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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降谷的单人调查 零:你说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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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伴随着令人齿根泛酸的金属摩擦声,降谷零推开了楼梯口年久失修的铁门。
在越过布满锈迹的门槛时,他状似无意地微微偏头,让鸭舌帽投下的阴影遮住自己的面孔,以免让这里正对楼门的监控捕捉到醒目的发色。接着在进入狭窄的楼道时,他又抬高帽檐,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墙皮脱落又粉刷过,楼梯扶手接头处锈迹严重,地面虽然经过清理,但看得出墙角夹缝中仍有层叠的污垢,空气中飘散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霉味。
这栋五层小楼虽然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不过却像大多数栖身于此的人们一样,由内而外地透出一股暮气。
降谷零停在顶层,将手里的两个塑料袋放到脚边,核对过门牌号和清单后,叩响一家住户的房门,顺便进行安全确认。
“葛城女士——?”
这里是练马区一处团地,建造时间大概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比他的年龄还要大。
同时,这里也是葛城爱里租住的地方。
降谷零维持着敲门的动作,快速地观察了一下门锁——键交换代的价格恐怕不超过两千日元,是很容易破解的便宜货。
如果不出意外,他要调查的葛城爱里应该在团地附近光丘站的地铁上,现在房间里并没有人。
他静静地等待着,又忍不住回想起刚才在特需病房仓库里,幼驯染说的那句话。
——我相信白洲。
平心而论,如果是学术问题,那降谷零对于这句话举双手赞成,但要是说到白州威士忌的人品,那他可就不敢苟同了。
诚然,比他资历更深的幼驯染更了解白洲银,但同时被组织与上司潜移默化施加的影响也越深。他并不是在指责同僚容易被蛊惑,只是担心对手太过狡猾。
——狡猾到连他也差点上当。
降谷零沉默地回想着几乎可以作为黑历史的印尼之行,强行把注意力扭转到面前的老式房门上。
相信白洲银不会把一般人作为替罪羊……这可能吗?
公安并不是什么维护公平正义的机构,他反复质疑,只是不想陷入路径依赖。
在他准备继续敲门时,隔壁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不甚明显的不满。
“你是……”她扶了扶老花镜,眼神在降谷零工服和塑料袋相同的标志上来回打量,“哦,又是来配送食品的年轻人啊。不用敲门了,她上班去了,不在家。第一次来送东西吧?送食材的时间没有把握好,一敲门就开始安全确认,嗓门又这么大,我邻居还很年轻,跟我们这些老人不一样的,你很没有经验呢。”
降谷零眨眨眼,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让两人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露出带些歉意的营业笑容,毫无心理负担地说着谎话:“抱歉,我只是觉得早上的食材比较新鲜……上次配送时就赶上她下夜班补觉,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我又把东西原封不动从五楼提回去,被店长一顿好骂呢。这次我特意晚点送,没想到碰上她上白班,葛城女士真辛苦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清澈兼职大学生式英俊脸庞的影响,本来打算关门的老太太想了想,又多了几分耐心:“说得也是,大医院的护士就是忙,她除了上班,隔三差五还要参加什么培训会,你就算按照预订的时间送来,她也可能要加班抢救病人。这样吧,你把东西寄放到楼下门卫或者物业那里就走,等她回来的时候自己带上来就可以了。”
“诶?可以吗?但给团地配送食材到户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这样麻烦顾客的话……”
“那是方便我们老年人的啦,她一个小姑娘点什么配送服务啊,虽然工作是很辛苦,但连眼药水都要配送也太过了吧,怕麻烦也不是这样的……”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转身回去拿电话簿,等降谷零存下物业的号码时,已经用从路边便利店顺来的工服和食材,又从她口中套到了不少情报。
葛城爱里会参加不在排班之内的“培训”,这并不是病院安排的,有可能是以此为借口外出;
经常预约配送服务,但选择的不是附近的商超,而是周围住户都不熟悉的店铺……或许是不想让自己和讨厌的老害共享专为老人服务的配送,但往坏处想,这就给了同伙传递消息或凶器的机会;
她很爱干净,家里消毒水的用量比别人多,这一点倒是没什么特殊,只要他稍后进入房间调查就能确认情况;
至于可能患有结膜炎,定期购买眼药水……他刚才查过了,邻居描述的那款眼药水含有消毒防腐剂苯扎氯铵,品牌风评并不好,有不少导致过敏甚至损伤角膜上皮的报导,早就被大多数医院淘汰了。葛城作为护士,不可能不知道才对。
疑点很多,尤其是作为一个极端敌视老害的年轻人,竟然选择租住在练马区光丘站附近的团地,这可是各种意义上的老年社区,从房源楼龄到住户平均年龄就没有低于五十岁的。就算只把这里当做租金便宜又能享受便利服务的睡宅,能泰然自若地在一群讨厌的人里生活,甚至还和邻居处出了正常邻里关系,那也真是很不容易了。
降谷零的思绪一闪而过,他谢绝了热情老太太邀请他进屋坐坐的好意,提起两袋食材准备下楼,然而刚转过身就被叫住了。
“年轻人,”老太太说,“你这家便利店点单可以指定送货员吗?我觉得你比其他人可负责多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一看到老太太就嫌烦……”
“我们都是按店长的安排换班的。”降谷零装作没听懂,又露出招牌笑容道别,脚下加快了步伐。
这副笑容维持到从物业那里出来为止。
不知道是不是团地里少见的年轻面孔发挥了作用,物业表示会联系葛城女士提醒她取件。降谷零走出住宅楼,嘴角立刻像挂上一个铅坠似的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到线人发来更详细的癌症中心死亡病例时,眯起眼睛。
他边走边随手点开一份,略过满屏医学术语,试图寻找不同寻常的地方。在走到草坪尽头的小路时,他终于又发现了古怪之处。
几乎所有“下一班死亡”的癌症病人病情都十分危重,大多数正在进行姑息治疗,无论什么时候恶化甚至死亡都不会令人过于意外,但唯独有一例甲状腺癌患者死得蹊跷。
理论上来说这位患者的病理分型提示预后良好,但他却在手术后突发呼吸困难,最终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是……喉头水肿。
降谷零将他死亡前一天的病程和抢救记录反复看了几遍,眼神在护理记录中葛城爱里的电子签名上停留了一会。
甲状腺癌手术操作或气管插管的过程中,如果产生了组织损伤,是有可能在术后12到36小时内出现喉头水肿,进而导致窒息的。乍一看,这位患者的死亡并不算离奇,只能说是不幸遇上了极小概率事件……如果他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死亡的话。
但能导致喉头水肿的并不止这一种情况。
他翻到入院病历查看过敏史。
“对创可贴和消毒水过敏……?”
消毒水过敏,指的是醇类、季铵盐类、含氯还是含碘的消毒水?创可贴是固体还是液体,有药型还是无药型,防水型还是普通型,无菌型还是一般型?
这部分有些含糊,对于癌症中心来说简直是大失水准,降谷零皱起眉头。
虽然患者住单间,但消毒水、创可贴一类物品在医院里到处都是,连他这个外行都能想到存在过敏致死的可能,为什么病历中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
降谷零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了最重要的那条线索,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推断出事情的原委。他给线人发去一条信息,要求他尽快搜集当事医生的资料。
对方几乎是立刻回复的,当事医生的情报并不难找,他最需要的那一部分用普通搜索引擎就能找到结果。
——主治医师兼术者为了推卸责任,曾在死亡病例讨论时坚称自己的手术操作没有问题,但最后还是顶不住压力,主动承认错误并辞职了。
再往后,这位医生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消失在医疗领域和互联网上。
压力?消失?
他略去资料里主观色彩过于浓厚的部分,抓到了自己想要的点。
降谷零收回手机,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番四周,准备乔装后绕路潜入葛城家中。这种古旧的住宅区,到处都是漏洞,即便是五楼的阳台……
从背后传来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便利店的年轻人——”一个面相和善的老人从物业的窗口朝他挥手,“葛城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她马上回来!”
什么?
这不符合常理的发展让降谷零微微一怔,但很快又挂上了亲切的笑容。
这样一来葛城一定会迟到,虽然这不符合上班族的常理,但符合之前对于联络同伙进行物品传递的推测——为了掩人耳目,给她送东西的一定是伪装成店员的同伙,因为她根本没有订过便利店的配送服务。
那么不在预定的时间上门,就说明有无法通过网游交流的紧急情况,她着急赶回来也就不奇怪了。接下来的行动,就是不要让自己这个陌生人吓到这位女士……
十几分钟后,降谷零从物业转移到了葛城的住所,过程之顺利让他都有些意外。
房间是典型的2LDK格局,面积大约七十平米,非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芳香,大概来自于某个牌子的消毒水。
他在厨房放下手中的塑料袋,活动了一下手腕,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在物业看到他的那一刻,葛城先是愕然,而后是不满,随后又变成了提防……接着就借口配送食材,紧张兮兮地把自己这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带进家中,完全没有拒绝或者求救的打算,这真的非常有趣。
降谷零有种预感——葛城眼里的他并不属于那个极端团体的同伙,而是另一个笼罩在小团体上方的黑手派来的、随时会更换的、无法拒绝的联络员。
这个对他有利的误会没必要解除,他斟酌着词句,切换成情报屋的模式,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先发制人:“知道我为什么过来吗?”
葛城抿了抿嘴唇,摇头。
“植松润死了。”降谷零说。
对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什么?他不是昨晚才……”
这里隔音不好,剩下的话葛城没有明说,而是比划了一个医院的手势,过了几秒,她才继续低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降谷零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你杀了呀。”
葛城爱里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她看起来很想大声辩驳,但又怕被邻居听到,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开口:“……你们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不能,你不能栽赃——”
她上前几步,情绪很激动,降谷零只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动作就让她瞬间冷静下来,高举双手缓步退后,甚至脸上还挂上了一丝恐惧。
——他微微撩起工服下摆,把右手放在后腰上,像是准备把什么东西抽出来似的。
这个反应也很有趣,她只是个护士,如果是在美国,面对泛滥的枪械,这样的动作无可厚非,但在日本这个禁枪国家,反应这么快就很不寻常,除非她真的见识过。
看来她的小团体和幕后的组织,威胁度还要更高。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我们之前的协议依然有效,只不过需要做一些小小的调整,”降谷零很满意她的识相,但动作没有停下,而是真的抽出了一支HK-P7,“首先,解除武装。”
葛城试着把双手放下来一点,接着摘下斜挎包,把大衣搭在沙发背上,从长裤口袋里取出一瓶防狼喷雾,一支带伸缩链的护士表。然而黑洞洞的枪口没有放下,她犹豫了一下,继续掏出一瓶眼药水。
不知道是瓶身过于光滑还是掌心出了不少冷汗,她手滑了几次才把不起眼的小瓶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降谷零瞥了一眼,瓶中的药水在摇晃中泛起厚厚一层泡沫,看上去有几分古怪。
刹那间,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
“退后。”他说。
这个葛城爱里确实不是“什么都没做”……现在是验证猜测的时候了。
葛城再度举起双手,慢慢退进了盥洗室,直到后背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降谷零关上房门,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
“开个玩笑,”他说,“你还有利用价值,用一个精神病人的死送你进监狱,未免有些浪费了。”
葛城肉眼可见地长出一口气。
“但你的态度我很不满意,你应该有自觉才对,”降谷零模棱两可地说,“既然你不喜欢被污蔑,那么我们就谈谈你做过的那些。”
葛城谨慎地看着那支录音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
他扮演的这个角色显然比敌视老害的极端团体高明得多,当然不会不知道一枚棋子的底细,或许所谓“喉头水肿”的判断,这个幕后黑手也出了一份力。
而现在所做的……就相当于服从性测试了。
降谷零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事情的发展仍然超乎了他的想象。
“——我杀了四十八个人。”葛城做了几个深呼吸后,认命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