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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灾厄般的溺亡者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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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窃取,而是向盛放感染性医疗废物的双层垃圾袋里倾倒……”白洲银看了一眼安室透发送过来的初步审讯记录,语调提高了一点,“青提味的汽水?”
电脑屏幕里,安室透正在工作人员通道侧面的浴室内举着手机和他通话,那瓶作案工具就放在洗手池上,在暖色灯光的照明下好像泛着淡淡的绿光。
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医护人员或病人家属出入,被拷在洗手池水管上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身材消瘦,颧骨突出,皮肤是常年在室内闷出的苍白色,刚才撞到车厢的那一侧脸颊有片淤青,但明明被抓个正着,神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饮料瓶里的液体已经取样送检了,很快就能出结果,”安室透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对面的嫌疑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植松润,二十四岁,目前无业,独身居住在神奈川县,母亲、姐姐均患有精神分裂症。”
这家伙的驾照就带在身上,家族精神病史则是通过集团化的私人病院His系统拿到的,也就是说,即使他没病,也很容易通过暗箱操作得到精神病人的身份——鉴于他必然是受人指使这一情况,脱罪也很容易。
“动机呢?”白洲银隔着摄像头问道。
安室透转回自拍模式,朝着他笑了笑:“动机很离奇,符合我对精神病人的刻板印象,但真实与否不好判断。植松,为什么要在半夜做这种事?”
他将摄像头重新对准年轻人。
大概已经被询问过一遍的缘故,植松润很快就答道:“听说精神病学专家细川教授最近回国在这家医院坐诊,所以我这一趟其实是来看精神心理科医生的,但他的咨询时间很难预约,所以我试图通过精神科急诊见到他。”
这个叙述背景的话还算有条理,但下一句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路过特需病房楼下时,我看见医疗废物转运车的工作人员正在辛苦地搬运垃圾,那里面想必就是沾满病人血液的纱布、针头……每年国家都要在转运、焚烧垃圾上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如果有方法能够轻松处理这些医疗废物,那不是很好吗?”植松润理所当然地说道,“有一个神圣的存在告诉我,我手里的青提味汽水正好就能净化脏污的血液,要我把它倒进垃圾袋里,于是我趁着工作人员进入楼内的时机,打开了袋子……然后我就被这位小哥当成小偷摁倒了。”
这是命令性幻听,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症状,在场几人都能判断出来。但究竟是真的,还是表演出的,这就很难确认了。
白洲银切断语音,撑着下巴向旁边的诸伏景光说道:“绀谷,二楼库房里有多参量心理测谎仪,你去把安室透换下来,用你的优势审问——病人的中脑多巴胺神经元代偿性释放增加,边缘通路过度激活,通过分辨信息素中的神经递质可以判断出精神分裂症阳性症状的真实性。”
“是。”诸伏景光取了钥匙走向电梯。
一分钟后,电梯重新回到楼上,安室透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里。
几小时前那个交叉模式错觉引起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状态已经过去了,接触四玫瑰波本味的信息素不会再产生什么意外效果。但为了保险起见,白洲银还是下意识地摸向风衣口袋——
里面只有自己的手机和两个装着头发的证物袋,抑制剂被他落在了赤井秀一的病房里。
……这就让人有点缺乏安全感了。
不过安室透已经快步走向护士站,白洲银暂时放弃了折回病房取抑制剂的想法,转而问道:“你认为他是否在说谎?”
“估计是装的,”安室透坐在刚才诸伏景光坐过的位置飞快地敲击键盘,用面前这部连接外网的电脑调出植松润近一年的账户流水和短信来往,向上司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业务水平,“精神病太容易伪装了,以他的家族史,要搞到诊断证明很简单,就是不知道他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让他往垃圾袋里倒汽水,白白浪费一个棋子,真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让他错失一个拿到组织高层血样的好机会。
白洲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陷入沉思,半晌后才继续说道:“可能性有很多,也许只是个探路的棋子,也许是扰乱视线的烟//雾弹,也有可能单纯是个精神病人……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的不太可能是意外。”
话音未落,安室透就停下滑动的鼠标滚轮,把其中几条汇入账户的信息框起来。
“找到问题了,他果然是装的。他背后的人用赠送线上游戏的货币和道具来中转资金,通过交易网站就能换取金钱……”他仔细看了看,“还挺有新意的。”
“据说以前也有成员通过网游传递情报,不过这必然被游戏数据记录下来,所以这种手法一旦被挑明就没法再用了。”
白洲银随口说道,凑近了一些去看分屏上的短信和来电。
“有幕后主使,年龄应该不大,是大学生或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通过网游向植松润发布任务并支付酬金,账号应该同时有好几人使用,IP地址大都集中在神奈川县一带……”
安室透分析道。
这和绀谷光司调查到的信息基本符合,所谓针对“老害”的激进团体画像就是这样。
这种小团体的优势就是隐蔽性,一旦被揪出来就很难翻起风浪。但看似孱弱的团体也有危险之处,其一是那封杀人预告,其二就是警惕黑手背后是否还有黑手。
综合性医院每天出入的人次相当惊人,仔细盘问搜查每个人是不现实的。无差别杀人又很难通过受害人或动机抓出凶手,住院部原本就有很多能作为凶器的利器,设置安检恐怕也收效甚微。
要防止最差的情况出现,最好能在期限到来之前顺藤摸瓜揪出激进团体派出的执行者。
安室透把目前的所有线索打包分别发给白洲银和诸伏景光,自己接着从短信和游戏对话透露出的地标信息查下去,同时随口说道:“植松今晚的行为,莫非是为了验证犯罪路径的可靠性?比如提前踩点,确认潜入方式、销毁罪证之类的途径……但这样一来未免打草惊蛇,让特需病房的安保提高警惕,但如果目的不在特需病房,或是利用逆向思维再次在同一地点动手……”
他转头看向上司征求意见时,对方凝重的表情让他颇感意外,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哪里说错了吗?
白洲银的眼神像X光一样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尤其是肤色偏深的双手被他反复看了好几眼,接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去洗个澡。”
“?”
安室透不明所以,但记起幼驯染曾经告诉过他的情报,顿时怀疑是敏锐感官导致的轻微洁癖发作,于是顺从地进了本层值班室的浴室。
等他再次出门时,就发现这里已经变了个样子。
这一层原本只有一间病房住着病人,现在更是间间房门紧闭,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被清理了一遍,通道充斥过量的消毒水味,甚至连他来时经过的电梯都积蓄着一滩水淋淋的消毒剂,消防通道里背着背式消毒箱的工作人员全副武装,简直就像出现了什么烈性传染病亟待清场洗地似的。
而白洲银正对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好像能从键盘缝隙里看出一朵花一样,同时向来到楼下浴室看守植松润的诸伏景光下令。
“……取汗腺、唾液腺分泌物再送一次样本,留血尿粪,查常规生化感染指标,等结果出来以后带他拍PET-CT,其他检查加急……”
一口气说完一大堆,白洲银直勾勾地盯着电脑屏幕,诸伏景光用手机传回的画面里,植松润戴着测谎仪的电极片和松紧带,微微偏头好像在认真倾听着什么,甚至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看着诸伏景光说了句话。
是“什么时候送我去精神科急诊”。
安室透读完唇语,环抱手臂诧异地挑起眉毛:“怎么,难道他携带了炭疽粉末吗?”
白洲银好像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个调节气氛的玩笑,认真地摇摇头:“不,炭疽病原粉末可以通过气溶胶传播,但这需要在芽孢外壁沉淀形成一层二氧化硅薄膜以提高稳定性、增强分散性,目前我并没有观测到这一现象。”
“瓶子里的液体有问题?”安室透继续问道。
“就是自动售卖机里的汽水,没什么异常。”白洲银否认道,“不用多想,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你暂时还不能接触更深的层次。”
但屏幕里,那瓶汽水已经被诸伏景光装进了手提箱封存。
那大概就是植松润本人有问题,他携带……感染了什么不得了的传染病吗?安室透心底一沉,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幼驯染。
那台测谎仪并没有回收,而是用完就被推到墙角。诸伏景光穿过浴室外的更衣室,将各种装着□□和分泌物的试管通过房门下方的小窗递出去,接着在门口给上司打了个电话汇报更详细的情况。
“刚才他幻听发作时,我确实感觉到信息素中神经递质的异常了,”他说道,“这个味道……怎么形容呢,非常奇怪,我没有见过精神病患者,但可以确定他绝对不是健康的正常人。”
“嗯,我相信你的判断,”白洲银示意安室透后退几步避开机密话题,自己低声和直属部下交流道,“我观察到他接触过的东西上沾了某种微小、活跃、性质不明的颗粒状物,以大小来看应该不是细菌病毒等常见的病原体,保险起见,我进行了消杀工作,你注意一下。”
“好,这里有防护服,不过我觉得应该用不到,我一会儿申请CT室的……”诸伏景光突然卡住了。
“绀谷?”
诸伏景光没有说话,白洲银听到手机那边传来一个愕然的吸气声,紧接着就是风声,脚步声,水声。
混乱中对方的手机可能掉到了地上,白洲银把听筒拉远了一些避过巨大的撞击声,过了几秒钟又叫了一遍部下的名字。
“绀谷光司?”
诸伏景光喘着气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溺水了,没有自主呼吸和心跳,他需要马上抢救。”
“调二楼的值班医生护士去抢救。”白洲银看着安室透说。
楼下工作人员通道的浴室没有监控,这时就显得不太方便了。
绀谷光司只离开了短短一分钟时间,那个古怪的植松润就——溺水?在浴室的洗手池吗?
那里没有窗户,通风口直径不到三十厘米,不可能有外人绕过绀谷光司进入房间灭口。
再说这么短的时间,缺氧理应不会这么严重,应该还有抢救的机会才对。
“现在生命体征如何?”白洲银问道。
“室颤……休克血压……”对面一个医生的声音远远传来,“再给一支肾上腺素!”
心电监护刺耳的滴滴警报声压过了一切,在除颤仪又一次电击后,一切归于寂静。
没有希望了。
白洲银摩挲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吩咐道:“继续抢救半小时,联系家属,调查现场。”
他刚挂电话就见到头发湿漉漉的诸伏景光乘着电梯上来,显然是把现场移交给专业人士后就洗了个澡,做好消毒工作,现在可能是因为嫌疑人在自己手里出了事,气压看起来十分低沉。
直属部下把记录的情况交给上司,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
“面朝下泡在水池里……?这么短的时间,以洗手池的条件根本不足以溺亡才对,”白洲银摸着下巴感到困惑,“征求家属同意以后做个尸检吧,事情太蹊跷了。这个节点,不应该……”
手机微微一震,他扫了一眼,消息不算太坏,但不合时宜。
——今天一早,也就是不到两个小时后,警方就要前来医院网络安全部和住院部进行调查了。
但这里还有一具新鲜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