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40、Chapter 40 内里烂透的

　　人在濒死之境，会爆出致命一击。

　　不知道是哪次，冉月离开地下室的时候，忘了给锁链上锁，林弈得以短暂的喘息，她知道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将万劫不复。

　　她踉跄着步伐移到出入口，不晓得在哪里碰掉了一个东西，没时间细看，就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她终于从入口跑到了上面的大厅，大厅里正用柏林之声播放悠扬的音乐，是林弈从未听过的音乐，带着历史的厚重感，二胡和月琴为主奏，还夹杂着鼓点。

　　冉月说过她接下来要参演一部历史穿越电影，这首歌大概是提前送来的样片，有可能会被选为主题曲。

　　冉月沉浸在音乐里，站在玻璃墙前，驻足远方发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不普通，永远在人群中发光，她有绝代风华的外貌，有扎实成熟的演技，她对演绎角色分析透彻，也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和成绩，她的未来不可估量，星途一片光明，连同此刻的背影都是那样昂扬挺拔充满自信。

　　许多人穷奇一生，都未必能赶得上她的十分之一。

　　但又是这样的一个人，像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内里早已被虫子啃食大半，腐败不堪。

　　冉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音乐盖过所有动静，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在靠近。伴随着器物碎裂的清脆声，她的后脑传来阵阵剧痛，身体在失去机能下已经不能随意走动，她艰难地转身，脸上的惊愕未消，看到的是一身疮痍的林弈拎着还剩一小半的花瓶。

　　花瓶是青花瓷，是某某大师的作品，价值数十万，其实圈内人都知道，他是个蠢到家的废物，他所有的瓷器作品都是从瓷镇买来的普通工艺品，最多上百块，经他一转手价值暴涨千倍，谁让他投了个好胎，是艺术世家的公子，家族牵系政商，任谁都要买他一个面子。

　　此时花瓶成了凶器，被林弈拿来杀她。

　　冉月倒在空旷的大厅里，在血泊中拽紧了一个碎片。

　　林弈分明看见了她的动作，却扔掉了手里的所有，跪趴在地上，朝她挪去，把脖子伸给她，她眼里没有生的欲望，完全是对死亡的解脱。

　　冉月见她这幅模样，反而扔掉了碎片，她抬起血淋淋的手，抚摸上林弈的眼角，语气轻微说了一句话。

　　林弈听到三个字——真好啊。

　　她不明白冉月的意思，却在这一刻读懂了她的眼神，挣扎着后退，胃里翻涌。

　　冉月死了，死在了六月的初夏。

　　音乐停止了，屋内一下安静下来，燥热的天气里，一树的蝉鸣嘒嘒令人烦躁。

　　林弈冲去厨房里洗手，打开冰箱，里面有很多新鲜食材，她瞬间没有了反流的恶心感，她没闲情逸致开火做饭，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速补充体力，吃了一整盒全麦司康，还喝了两瓶冰矿泉水，才算活过来。

　　萎靡的身体恢复了力气，林弈去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屋子里找到了雨衣和雨靴，把它们穿在外面，还戴上了口罩和手套，她把一楼中央空调的温度调到最低，开始干活。

　　她先把地板做了简单的清洁，再将碎花瓶收集起来放在空脸盆里，正要用透明塑料布将尸体裹起来，发现了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拉长的影子，她的心猛然一沉，机械般上扬目光，看到了站在廊檐下的莱渡。

　　莱渡面无表情，对上冉月的尸体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古怪得离谱。

　　事情败露的那一刻，林弈的心跳加速也只是一瞬间，她归于平静，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样的结局都能坦然接受，报案吧，她迎接裁决不再反抗。

　　“还有雨衣雨靴之类的防护用具吗？”

　　当莱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弈眼神一颤，迟疑地看着她。

　　“我随便进去会留下痕迹。”莱渡解释道。

　　林弈反应过来，才明白莱渡的用意，她这是来……帮她？

　　林弈觉得莱渡不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会去尖叫着跑开然后去报警，她却反其道而行之，林弈不明白，作为冉月的经纪人，朝夕相伴的伙伴，一度包容冉月任性的人怎么会临时倒戈，但她还是去给莱渡找东西去了。

　　别墅里像这样的东西还有些，林弈拿着走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换下来的血衣，想起出地下室的时候捡到了个小东西还在口袋里，于是跪在地上把它掏出来，她看到了它的全貌，扭扣般大小的黑色盒子，仅用两秒她就知道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因为她见过，不仅见过还使用过，她曾经在黑市上购来一个微型监听器，运用海外最前沿的科技，续航可达半年之久。

　　冉月在家里不会用到这种东西，她想拍摄什么，都是用自己的相机，而且光明正大，如果是另外的人，而且可以自由进出这栋别墅，林弈就知道会是谁的，她先把监听器放到自己身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抱着东西走到门口。

　　莱渡拿到东西，麻利地穿戴好，和林弈一起先用塑料布把冉月的尸体小心裹好。

　　“我们把她抬到浴室里。”

　　“好。”

　　莱渡也不多问，跟着林弈一前一后将尸体送入一楼浴室。

　　浴室里也有冷风系统，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冷飕飕的，根本不像处在炙热的夏季。浴室最里面有个圆形岩石浴缸，四周还围着软皮革置物凳，两人费力将尸体抬进去，莱渡听从林弈的吩咐，去冰柜里拿了很多冰块，倒进浴缸里，还有的用桶和盆盛着放在浴缸外围。

　　莱渡再迟钝也明白了林弈的目的，“你这是要降温防腐？”

　　林弈点头，“嗯，还可以干扰警方推断她真正的死亡时间。”

　　“你放心，我不会报警。”

　　“冉月是公众人物，”林弈目无波澜，“你不报警，也会有别人来找她，纸包不住火。”

　　“林弈，如果我今天没来，你到底会怎么做？”

　　林弈不瞒她，“处理好现场和尸体，完成最后的心愿，然后找个无人的地方静静地死去。”

　　“什么心愿，我既然帮了你善后，也愿意帮你完成心愿。”

　　林弈捕捉到她眼神里多了分同情，虽然含量少得可怜，但也算点真心，不过对比她给自己造成的苦难，这点真心反而显得可笑，林弈对她戒心重重，自然就摇头歇语了。

　　“我大概也能猜出，是江诺兰吧，”紧随而来莱渡更是说出了另一句惊人的话，“我打了电话，她这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此刻，林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有了杀意，冉月和莱渡都该死，她们拖她一个还不够，还想毁掉她的全世界，和恨意一起来的是行动，她扑上去掐住了莱渡的脖子。

　　这显然是个失去理智的愚蠢决策，莱渡这样想，这副被多日摧残的身子能够正常走动都算好的，她居然用来攻击她？莱渡没用多少力气就反制住了林弈，将她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迫使她冷静，迎头而来的是她的狰狞怒骂。

　　“凭什么这么对我？如果我真的要下地狱，也轮不到你们这些杂碎来审判我！”

　　“林弈，你冷静点，是她自己来找我的，”莱渡说，“她很谨慎，没有惊动警察，她猜到你的行踪和冉月有关，想方设法找到我让我转达交易条件，她说冉月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你换出来。”

　　“冉月会杀了她。”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冉月已经死了，所以她到死也不知道你的爱人是江诺兰。”

　　瓷砖透出来的凉气加速林弈恢复理智，对上莱渡时渡上了一层威压，连带着空气都凉透了。

　　“冉月一口咬定我背叛了她，却始终说不出名字，也拿不出证据，我在想空穴来风的事是经过谁的口传了进来？”

　　“可能是她自己突发奇想的怀疑，她有时候睡一觉醒来都要疑神疑鬼。”莱渡顿了几秒，回答林弈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林弈冷冷笑了一下，挣脱开莱渡，甩掉手套，从雨衣里拿出那枚精巧的监听器，“这是你的吧，你早就知道这么一出所以提前布防监听，收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能进来这座别墅的除了你还有谁？这里面有内存，我不介意把它拿出来公开。”

　　“你疯了？”

　　“到底是我疯还是你疯？”

　　莱渡眉头紧锁，不敢看林弈，躲避眼神却不慎看到浴缸里的尸体，勉强镇定的心霎时慌得厉害，干脆背对着身子，“是我和冉月说的，但那时候江诺兰还没找我，我也根本没调查你。”

　　“一直以来是你撒了一个谎？”

　　“是，至于为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和你说得那些事。”

　　原来如此，林弈望着这微微弯曲的背影苦笑，“冉月脱离量子对你的事业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你为了自己的前程把有关我的事卖好给她。”

　　过了好一会儿，莱渡才说：“没用，我顺着她也没用，她决定好的事情，谁也拉不回头。她还是要走，我苦心经营的心血化为乌有，你站在我的角度会明白我的心情。”

　　“这里面的内容很肮脏，”等莱渡转身，林弈举起手里的监听器，“你是用来威胁她。”

　　“本来是想着作为最后的底牌放手一搏，既然她已经死了，求你不要公开，至少在世人眼里她还是一个好人。”

　　人是复杂的，就譬如莱渡，想毁掉冉月的是她，要保护冉月声誉的也是她。

　　林弈思忖了片刻，“可以，但东西不能还你。”

　　“放心吧，我不会害你和江诺兰的，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