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与演员》燕序昭

41、Chapter 41 时光里的秘

　　莱渡做事也谨慎，她从监听器里听到声音后，再到别墅这里，期间做了不少准备，叫江诺兰过来打的是公共电话，以防留下私人记录。

　　搬完尸体后，和林弈继续清理现场，别墅上下包括地下室都要擦干净。

　　江诺兰过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妆化了只剩个底，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莱渡看得出神，就如同第一次见她，觉得这人要是在影视圈里混，至少成个角儿。

　　情感细腻，内敛，天生的体验派。

　　林弈见到江诺兰时却显得手足无措，她略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江诺兰眼里都是她，冲着她叫了声阿弈，想要抱她。

　　“脏。”

　　雨衣和手套都是血污，是林弈犯罪的铁证。

　　“不脏。”

　　凭着这句坚定，林弈迅速摘脱掉一层，将江诺兰抱在怀里，先开始是无以言叙的温暖，再后来是细腻的觉察，江诺兰汗湿的衬衫印出一道道痕迹，她一下给她扒拉一条袖子下来，触目可及的是一道道红紫色的痕迹，她太清楚了，这分明是用东西殴打所致，不顾江诺兰阻拦，又去扒衬衫另一侧，也有大范围的伤痕。

　　“谁干的？”林弈语气颤抖。

　　“是我自己。”

　　“为什么……”

　　不止是林弈，莱渡眼里也充满震惊。

　　“会派上用场的，阿弈别问那么多。”

　　“疼吗？”

　　“不疼，”江诺兰摇了摇头，“比起阿弈受得苦，不值一提。”

　　“那不一样。”

　　“我只希望将来有一日，阿弈的记忆里只有快乐，而这段往事随风飘散，就算你不经意间想起，只会觉得，‘哦，不过如此’，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击垮你，你很强大，也爱自己，这些就足够了。”

　　“诺兰……”

　　“不难过了，”她拍了拍她的手，“也麻烦阿弈给我也搞一套像样的防护服。”

　　穿上雨衣后，江诺兰跟着她们去浴室里看尸体，昔日荣光无限的戛纳影后此刻静静躺在满是冰块的浴缸里，闭着眼睛，面白如纸，有种西方古油画的荒诞，随即得知冉月是被花瓶击打后脑而死。

　　江诺兰建议等一切收拾妥当，再把冉月的尸体搬回大厅去，再由莱渡于第二日返回别墅，伪装成案发第一发现人，去报警。

　　莱渡想不通江诺兰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你们完全可以逃走，为什么反要我去报警？”

　　“跑不掉的，又不是十几二十年前，现在网格系统那么发达，到处都是天眼，我们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与其被动等死，倒不如主动出击。”

　　“你有对策？”

　　“嗯，接到你的电话就想好了，有八成把握能让阿弈脱罪，只要你们都听我安排。”

　　江诺兰全程冷静得可怕，莱渡突然清楚她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原来是另有深意。

　　“诺兰，你要干什么？”

　　林弈的预感比莱渡更强烈，一把抓住江诺兰的胳膊。

　　“阿弈，我最怕你不听话，放宽心好吗？”

　　“我不想你卷进来，这本来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但我已经进来了，不要让我的计划泡汤，不然我会死掉。”

　　林弈眼里流露出哀伤，“你威胁我？”

　　“我没有办法了，”江诺兰扭过头，“你不要逼我。”

　　后来是冗长的沉默，像室内冷空气，气氛降到了冰点，她俩谁也不理谁，莱渡偶尔说几句，企图缓和气氛，发现自己在唱独角戏。

　　三人唯有一件事很默契，就是全力清理好别墅，擦干净指纹和生活痕迹，还对染血的几块地板着重处理，虽然表面清洗干净，但用鲁米诺依然能测出，江诺兰提议洁厕剂混内衣清洗剂，然后用刷子清洗。

　　莱渡问：“这样真的可行吗？就算真的可行，房子里这么干净，警方反而起疑。”

　　“我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做清理了，倒还不如彻底清干净，这就是我让你报警的原因，我就给他们想要的。”

　　“什么？”

　　“别想那么多，做事吧。”

　　之后，江诺兰帮忙把地下室里各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搬上了莱渡的车，由莱渡在第二天前处理掉，林弈一直没过来，莱渡见状，在关下后备箱的那一刻叫住了江诺兰。

　　“我看得出来你对林弈的那股炽热，和冉月对林弈根本不一样，因为你爱她，而冉月不爱她，”莱渡顿了顿，“我原以为所谓的爱可以伪装出来，现在看来，哪怕隐藏得再深，总会在不经意间细小的地方流露出来。”

　　莱渡想抽烟，问江诺兰介不介意，得到准许后，她点燃一根，烟雾在她指尖缭绕，她说出了一个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你们这些外行人只看得到冉月现在的风光，却不晓得她的过去有多么艰辛，我还记得九年前，她还不是量子的艺人，我也不是她的经纪人，她只身赴美，想要在好莱坞闯出个名堂来，你说在欧美人扎堆的圈子里，能有多少我们华人立足之地，她倔得很，非要去试试。”

　　“她成功了吗？”

　　“算不上，不过还真让她演上了几部戏，都是些小角色，那些剧国内连资源都找不到，冉月曾说过，她最困难的时候是演了场溺水戏，真枪实战在水里过了很多遍，还被几个演员用当地俚语嘲讽亚裔就是麻烦，只有Nieves给她解了围，还送了毯子和热水给她，她才没有生病。”

　　“Nieves是美国人吗？”

　　“她是国人，姓师，但是在美国出道的，在欧美演艺圈有名气，反而在亚洲没什么知名度，她还上过全球百大最美面孔前十，因为有演技有资历，在剧组总是重要角色，那些人再不满再歧视，也不敢舞到她面前，总之有Nieves的照顾，冉月在剧组的日子好了不少。”

　　“后来呢？”

　　“后来，Nieves教冉月怎么去演戏，她是体验派，喜欢将自己融于角色，自然而然表现出角色的悲欢离合，我有幸去过现场看过她演戏，只能说天资是残忍的，她生来为表演而生，冉月走的是另一条路径，她是表现派，她学不来Nieves的演技，这毕竟是个人习惯偏好所在，难以一蹴而就去改变，但她努力，努力去融合一些技巧和方法，但是努力和天资就是永远存在着天堑，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女孩的演技过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和那个人差距到底有多大。”

　　“冉月对Nieves是什么感情，她会不会嫉妒？”

　　“她不嫉妒她，她爱慕她，”莱渡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记忆盒子，让人听着仿佛惊雷，“她模仿她，获得掌声，还争取来一个中美合拍影片的女二，那部影片有量子参与投资，我当时在美看中她的资质，预备签她进量子，总部高层也同意了，哪知命运随她开了个玩笑，Nieves出事了，接了个系列剧演杀手，需要大量高难度动作戏，然后威亚断裂出了事故从高楼上摔了下去，人没了，本来新电影女主在Nieves和另一个亚裔女演员间抉择，那样都不用选了，Nieves不仅演绎生涯结束了，生命也终止了。而冉月才刚步入正轨，她得到消息后快疯了，影响到了电影拍摄进度，导演让她不行就滚蛋，眼看着和量子的签约也黄了，没想到她自己硬扛着去拍摄，悲怨至极的情绪反而造就了她荧屏上第一个经典角色，回国发展后她彻底变得冷心冷血，野心蓬勃，才成为今天的这个冉月。”

　　“她的演技确实在进步，从前年的古装剧，到今年的恶女，”江诺兰说，“我能看出是用了两种演绎方式。”

　　“嗯，你说得没错，演风棠的时候，冉月用自己的想法来诠释角色，她摒弃去模仿谁，她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有更高的成就，演技永远是这个圈子的硬通货，哪怕时过境迁，也能笑着到最后。”

　　这是莱渡作为圈内人给出的见解，给了江诺兰启示，她心里对这个时代有了明确的答案。

　　江诺兰问了莱渡一个锐利的问题，“冉月在林弈以前，谈过别人吗？”

　　“那几年谈过一些，短则一天，多则一个月，林弈是最长的。”莱渡没有隐瞒，“你察觉到了？”

　　“嗯，你说到了Nieves，我就有了猜测。”

　　“林弈是有三分像Nieves，但最像的是气质，外在可以模仿，内在模仿不来，我清楚冉月遇见林弈，是到死都不会撒手，她是个为爱疯魔的偏执狂。”

　　替身。

　　江诺兰怎会为冉月的痴情而感动，她心滞，恨冉月的私欲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

　　站在她们背后的林弈听到了全部，在冉月临死的那刻她本有了答案，才在此刻知道了原由，她心里毫无波澜，千帆过后只剩麻木，没有什么比现在还要糟糕，她谨慎地不发出任何动静，默默退回了屋内。

　　天幕低垂，山雨欲来，盛江的梅雨季正在来临，这场雨要下个好几日。

　　下雨好啊，雨水冲干净一切罪恶的痕迹。

　　直到江诺兰和莱渡再次进入厅室，林弈毫无芥蒂，上前握住了江诺兰的手，江诺兰也回握着她，她们俩哪有隔夜仇，就连今日的小矛盾也极少有。

　　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把冉月的尸体挪到客厅的沙发上，撤去塑料布，将她摆成一个还算自然的姿态。

　　塑料布，连同身上的防护用具，旧衣服，剪碎的手机卡，聚在一起烧了，还找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将残渣填埋起来。

　　江诺兰把买的口红送给了林弈，她说这个色号最适合林弈，还将裹着塑料袋的碎花瓶放进了购物袋里，一并带回去处理。一切弄好了，三人就分道扬镳，离开小悟山。

　　而林弈在江诺兰的嘱咐下，走水路尽快离开丹宜，此后就不要见面了。

　　林弈忍不住决堤的泪水，抱着江诺兰不肯撒手，在江诺兰的温言细语下狠下心肠，做了决定。

　　离开时，两个方向，各走各的，林弈偷偷回头看江诺兰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