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罗维茨基的渡鸦》衬衣反着穿

5、第 5 章

　　“……很棒的照片。”
　　“谢谢。当时几乎整个教区的人都来看了我们的演出——修女们没有找到发色理想的小女孩，所以事情就变成了你看到的那样。”
　　“那一定是场让你印象深刻的经历吧。”
　　“绝对永生难忘。”说着朱利安打了个哈欠，听起来就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科林很想再好好看照片一眼，但他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炉火越燃越旺，朱利安突然开始咳嗽，几分钟后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需要水吗？”科林在手忙脚乱间把大半壶茶洒在了茶盘里。“这些都是冷的。我是不是该摇铃……？”
　　“拜托别。”朱利安按住他拿着茶杯的手腕，平息了他的颤抖。“现在很晚了，让可怜的老唐纳德睡个好觉吧。有这水就够了。”
　　科林看向杯里的水。朱利安喝得很少，可能只是刚好把嘴唇濡湿了。他纠结地皱起眉，“你不会觉得我大惊小怪吧？可我妈妈经常说，每一次咳嗽都值得当心。”
　　“不会有什么事的。我每次呛水之后都会这样，过一天就好了。”
　　呛水这个字眼让科林打了个激灵。金发沉沉浮浮的画面再一次浮现，但一切仍旧是模糊的。“是……船翻了吗？我不记得……”
　　“三次。”
　　“什么？”
　　“一共翻了三次。比起船上，你好像更喜欢呆在水里。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罔顾你的意愿。”
　　朱利安眼含笑意，科林却感到一阵眩晕。“老天，太抱歉了……是我让你……我能不能……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吗？有没有可能会有方法能让你感觉好一点？拜托了，让我做点什么来弥补吧——”
　　“也许有。你能先把你右边的那盏小灯打开吗？不，别管那个烛台，电总是要安全些，尤其是在这种到处都是织物的古董房子里。我们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然后再麻烦你把那本《老古玩店》拿过来。壁炉和狄更斯，世上绝无仅有的佳配。”朱利安再次躺倒在床铺里，“现在我原谅你了，科林。不用再特意感谢我，在你面前我总是愿意做个体贴的人。请从第七十九页那儿开始。”

　　科林才读出前两个单词就被朱利安制止了：“科林，如果我需要一个人站在床边神情肃穆地为我读点儿什么东西，我也许会找个送终神父，而不是你。”
　　“……我绝非此意。”他无论如何还是放松不下来，太多的芜杂的念头挤占了他的大脑，而他总能感觉到朱利安会把一切全都看穿。
　　“你妈妈以前会给你和尼克念故事吗？”
　　“哦，从没有过。但她会吻我们。”
　　朱利安点了点头。“那躺到床上来吧，我喜欢你翻页的声音离我近一点。”

　　科林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老唐纳德刚放下茶盘。他轻声向科林问了好，表示科林如果愿意，大可以就在房间里用早餐。“朱利安少爷一直都是如此，”他说。大概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朱利安睁开了眼，不过却迟迟没有动弹。
　　“……不要像看罪人一样看着我，科林。雨已经够让人难过了。”他的嗓音果真恢复了。
　　这仿佛某种宣告，庄园的生活自此无可挽回地向不节制的享乐堕落而去。之后的整整两个阴雨连绵的上午，他们都在休息室里和达芙妮一起玩牌。牌局无疑为科林和这位小姐彼此之间建立友谊铺就了道路，她主动提出要给科林画一幅“简单的小像”。这一决定赢得了朱利安的热烈支持。
　　一楼靠近后花园的一个房间就是达芙妮的专属画室。达芙妮要求科林侧身站在画室中央，单手扶着一个木制的立台，然后尽可能自然地与朱利安交谈。很多个小时后，他都忘记了自己在做模特这回事——朱利安向来有这种能耐。当画家把完成的作品展示给科林看的时候，科林对其赞不绝口，声称画作轻灵而自由的色彩运用能让人看到雷诺阿的影子。
　　“答应我，永远别去学朱利安那一套恭维话，那是犯傻。”达芙妮打断他。

　　虽然这么说会显得不敬，但在所有的新事物中，最令科林感兴趣的仍然是兰普斯顿子爵夫妇，尤其是子爵。科林一天里至少会在晚餐时跟他碰一次面，朱利安到底不可能一直什么都不说。尽管稍显吝啬言辞，他到底还是给出了评价：“我爸爸他是个安静的人。但他不难相处。”
　　的确安静。来到庄园的第二天晚上，科林就第一次见到了他。实际上，兰普斯顿子爵安静得不同寻常。他满头白发，体态苍老，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科林认为他的实际年纪比看上去年轻——他的眼角和额角并没有太多的皱纹。与其说他安静，不如说他举止迟缓，总是反应不及。他几乎不与人交流，哪怕是家人；其他人在跟他说话时似乎也从不指望能得到回应。他像被看不见的罩子盖住了，罩子里囚禁着他的感官和时间。他明明坐在那里，却似乎又不在那里。
　　科林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主人。下意识的，他为兰普斯顿子爵平日的生活感到担心。

　　“其实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比起我们，他更喜欢露露陪着他，”这是朱利安的第二句评价，“那是他的狗，一只很老很老的猎狐犬。你要是起得够早，还能看见他在花园里遛狗。”
　　科林问，兰普斯顿子爵是否一直都是如此。朱利安沉默了很久后回答：“从蒂耶里堡回来之后。”
　　这下神秘的子爵身上又添上了一抹英雄色彩。科林那时还不明白战争有时不仅意味着功勋，还代表着无尽的创伤与苦痛；他也没有预料到他的假期会在第七天出现巨大的变数——而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不小心在晚餐时打碎了一个沉重的瓷盘。尽管起因微不足道，但硬币无可逆转地翻向了黯淡无光的一面。
　　晴朗的日子里，时光仍旧是舒缓而明丽的。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座村庄，参观了建在水边的红砖磨坊，沿着议会圈地时期留下的平整公路散步，还在敞地边的一棵山楂树下野餐。可在那晚的巨响声中，这些记忆全都显得苍白无力。尊贵的一家之主轰然倒地，抽搐、翻滚，发出可怕的哀吼声，恍若身躯中有只魔鬼想要破壳而出。他的手指始终紧绞着桌布，更多的餐碟被打翻，食物和酒四处飞溅。科林确信自己还闻到了尿骚味。
　　子爵夫人尖叫一声险些晕倒，他则全然不知所措，迷茫地望着地毯上四分五裂的瓷片，隐约意识到它们就是一切的源头，但却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十多年的人生中，科林曾经见到过与此相似的场面，仅有一次。那是在他的一位姨妈歇斯底里症发作的时候。但那是穷苦的女性们不堪折磨才会罹患的疾病，一位教养良好，生活优渥的贵族绅士为什么也会遭此不幸呢？
　　“虽然很失礼，但还是请先离开这儿吧，科林。”朱利安匆匆地推着他往外走，另一只手拉着同样脸色苍白的达芙妮。他的衣摆上有一大团酒渍。达芙妮还没回过神，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他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他明明已经好了……”
　　“……是因为我吗？”
　　“安静，达芙妮。你们两个都需要休息了，回房间去吧，现在。”
　　“我很担心，朱利安……那一定是我的错……”
　　这时餐室传出了更加惨烈、更加痛苦的叫声。朱利安疲惫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上次读到多少页了吗？先回房间去吧。”

　　庄园骤然忙碌了起来，气氛变得让科林无法理解。老唐纳德再一次叫醒他们的时候带来了另一个消息：艾伯特少爷发来了电报，说他下午就会抵达庄园。事态似乎相当严重——朱利安一言不发地起了床，在老唐纳德的帮助下换好了衣服，然后坐车出了一趟门。
　　“你肯定还不知道真正糟糕的是什么。”达芙妮对他说，“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科林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走出房门来到后院，在绿地间来回踱步。那个庄园杂役在一旁收拾树篱。他原本没想跟人搭话，但对方却先开口了。
　　“太遗憾了，先生，您本来可以玩得更愉快的。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些。”科林没回应，他继续自顾自地絮叨着，“艾伯特少爷可是很久都没回来过了。哦，我那可怜的老爷。谁又能想到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呢。”
　　这是炫耀，科林想。他在向我展示他所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即使在这种时候。多么骇人的品行。

　　和艾伯特一同到来的还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晚宴。“我忽然想到了一种更适合你的系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想起来……”下楼时朱利安让他站住，把他颈前系好的领结解开。他有些焦虑，科林能感觉到。现在科林身上的晚宴礼服和白领结都是崭新的。当然，它们原本属于朱利安。
　　“好了。不会太紧吧？”
　　“很合适。谢谢你，朱利安。”
　　“我很抱歉，你原本不该被这些事影响——”
　　“我一直都在等着为你真正做些什么。我有种感觉，现在应该正是时候了。”
　　“不会有什么事的，”朱利安像是在安慰科林，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只是我哥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