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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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没花多少时间就做出了向朱利安坦白的决定，但向他人明白无误地剖析自我需要的意志力比科林想象的要多得多。紧接而来的沉默像发苦的坚果一样让人难耐，不过朱利安的神态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催促意味。时间仿若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船桨再一次搅碎了铺满云天的水面。科林一边奋力撑船——这个动作似乎可以给他莫大的鼓励和支撑——一边对朱利安说，“我读过你那篇关于《利维坦》自然法则部分的评述——就是去年登在校报圣诞节特刊上的那篇。很多遍。”
科林没有就着《利维坦》说下去——谈论哲学和政治太容易让他这样在这两方面都脑袋空空的人现形了。“事实上，你给校报写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过……还有你参加的社团辩论，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去听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观点中，总是你的最先也最快能使我信服。真希望我这么说不会听起来太过唐突……你的思想，你的精神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大的吸引，我无法抗拒。而我知道我是个软弱的人——”
“我不认为你软弱，科林。”
“不，我很清楚我就是那样的人。”科林语速变快了些，“我浑浑噩噩，永远在附和、在跟从，向一切妥协。在宗教信仰前尤其如此。你说得没错……只要是理性的人，都会同意宗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软弱。没错，就是这样。我也不想显得轻率，可事实就是如果不是你来问我，或许我这辈子就会这么含混过去。恰恰就是因为是你来问了。在那一瞬间，我就觉得是时候该承认，我其实……想要改变。”
这座湖不算宽阔，但却极其狭长。来到另一头后，科林在晚霞的余晖中看到了朱利安出发时提及的那座庙宇。它完全是希腊式的，不过已经完全荒废了。湖水没过了它南边的几级石阶，杂乱的藤蔓攀附在廊柱上；靠北的那一半则是一片颓圮的乱石堆，边上生着几丛桃金娘。
他们脱掉鞋袜，挽起裤脚，踩着浸在湖水中的石阶上了岸。科林滑了一跤摔进了水里，这导致他不得不暂时把衬裤以外的衣物全部脱下来，摊在还能勉强被阳光照到的空地上。
“苹果酒。”朱利安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瓶。他拧开盖子，然后把它递给科林。“虽说现在是夏天，以防万一，还是得让你先暖和起来。希望它能有用吧。抱歉，这里没有杯子。”
只喝一口，科林就哆嗦着闭上了眼睛——酒液就像无数支小而密的箭矢，扎过他的舌头和喉咙。再睁眼，他就看到了一个被水光扭曲的世界。“哦，科林，你在流泪——”
“……我只是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
“真的不是因为从来就没有喝过酒吗？”
“拜托了，我恳求你不要取笑我。我已经不能更狼狈了。”
“好啦。”朱利安赤脚走到石阶边，“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常来这里，有时睡觉，有时就像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干。”
科林慢慢在他身旁坐下，他扶着地，谨慎地把腿伸出台阶。水比看起来深，一下就淹过了他的膝盖。“有时也喝酒？”
朱利安又笑了。“有时也喝一些苹果酒。当然，有时还和一位名叫科林.安德森，真诚到令人心碎的绅士聊天，听他吐露心绪。多可爱的地方。”
朱利安没有把酒拿走，于是科林喝了第二口和第三口。他尝试着习惯它的味道，身体逐渐燥热起来，同时放松了精神。他们聊了很多，科林的主修课程，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几种译本，以及他们共同的历史课教师阿斯奎斯先生那些恼人的课后作业。还有文学。朱利安似乎对十九世纪的几位法国诗人很感兴趣，而那些人的作品是伊顿的图书馆不可能有的东西。他甚至还看过一些俄语写成的小说。不过在科林的表情变得茫然起来的时候，他又会及时把话题拉回到斯宾塞或者锡德尼身上。
木船被细微的水波推得一摇一晃，时不时撞向台阶，发出吱呀声。“看，”朱利安说，“从这里可以看到你房间的窗户。”
庄园的主体，那栋罗马圆顶的建筑被不远处山坡上的树丛掩映着，像藏在灌木里的鹿似的，只在葱茏的枝丫间探出秀气的犄角。风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它从高处掠下，在水面上留下金色的痕迹。廊下的藤蔓和空气中浮动的光点一起舞蹈。邻近的一丛芦苇大约是水鸟的居所，科林听到了闷闷的，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
“这真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也确实很迷人。”
“但也偶尔会发生些糟糕的事。这里背阳，有时风会很大。有一次我睡着了，船就被吹远了。”
“那真是不走运。”科林已有些口齿含糊。他低下头，在幽绿的湖水中看到了四条苍白的影子。像鱼一样，他不受控制地想。
“原本我应该从另一边绕回去。但那天，我决定自己游回去。这就有了一个问题：我不会游泳。”
“你放弃了？”
“我没有。我当时想，要么我就此学会游泳，要么我就干脆淹死。”
“那可真是……”
朱利安忽然站了起来。几乎不做任何停顿，他直直向前跃入水中。水花四溅，水面剧烈起伏，又归为平静。科林过了好半天才理解视野里杂乱的线条与色彩意味着什么。恐惧袭上心头，他嘶声叫着朱利安的名字，随即也跌跌撞撞冲下了台阶。湖水瞬间向他涌来，包围他的胸腔和口鼻。呼吸需要空气这回事也是他在呛了好几口水过后才想起来的。又过了一会儿，他被酒精钝化的大脑终于又想起他其实会游泳，但这有点晚了。他的右腿已经开始抽筋。
有人从身后揽住他，把他的头托向水面之上。他两只手攀住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摇摇晃晃，吱吱呀呀——
“科林？科林——你还好吗？”
科林把额头抵在船身上，片刻后才睁开眼。“我很高兴你学会了。”
“你呛水了吗——”
“你身上也湿了。”
朱利安双手扶到他的肩膀上。“科林？”
“但所有的酒都被我喝光了。”科林转头看向朱利安，“你那是句玩笑话吗？那我一定是弄错了你的意思……我很抱歉。”他突然又咧嘴笑起来——那是他清醒时绝不会展露的神态。“我的天，你连潜水都学会了……你可以潜到多深？尼克跟我说潜水很难。”
“谁是尼克？”
“哦，你不知道他。当然了……他是我哥哥。他自称可以潜到八百英尺深，但没有几个人相信——什么地方能有八百英尺深？英吉利海峡么——我也不相信他能做到……你知道的，他没什么运动神经，但这也没办法，一切都是因为我爸爸他……”
“到船上去吧，科林。我们得回去了。”
朱利安拿着科林的衣服折返时，船却已经离岸很远了，他只有游过去。本就未干透的衣服和鞋又湿了个彻底。
“科林，”他扶住船舷，朝科林仰起脸，“你能帮帮忙吗？拉我一把就好。”
醉鬼的反应很慢。他盯着朱利安看了许久后才开始动作，但伸过来的并不是手，而是他的脑袋。
“好吧……”朱利安有些无奈，“但愿我上来的时候你能保持住平衡。”
“我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宁芙小姐*。”科林语气郑重地说道，上身俯得越来越低。
“……万分感谢，亲爱的海拉斯*。”
*
兰普斯顿子爵夫人对没在第一天招待好家里的小客人而耿耿于怀。没有像样的下午茶，甚至没有像样的晚餐——两个男孩竟然都早早睡过去了。老唐纳德说他们看上去很累，而且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这让她更加担心。
威尔斯医生乘着夜色匆匆赶来，给睡梦中的男孩们做了大致的检查，得出了还算乐观的结论。谨慎起见，老唐纳德仍然给房间的壁炉生了火。
科林便是在壁炉的噼啪声中顶着满头大汗醒来的。他先是看到了头顶繁复厚重的床幔，然后才借着火光看见身边沉沉睡着的朱利安。
科林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他的鼻腔里还残余着水腥味，身上穿着件灰色的丝绸睡衣——而他根本没有与此有关的记忆。片刻后他艰难地回想起了喝苹果酒然后落水的事。
他那时应该是喝醉了，是朱利安带他回来的；他貌似还在朱利安的房间里和朱利安一起睡了一觉。这让他一下渴得无法忍耐，好在床头就摆着一壶茶。茶凉透了，但正适合眼下的状况。朱利安在床铺中翻了个身，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立刻紧张得泛出了青色。
朱利安还是没有醒。科林扭过身看他，黑暗中，他的金发有种深沉的橡木一样的纹理。但在某种科林无法清晰回忆起的情况下，它们给他留下的是截然不同的印象：凌乱，纠缠，浮沉，在水波中粼粼闪现。
……船翻了。这之后呢？
他再也想不起来。
房间的书柜里有不少照片。大多数是朱利安的，少部分是合照。其中一张看上去年代犹为久远，拍的是一群小孩。小孩们似乎都是某部儿童剧的演员，穿着夸张滑稽的戏服。只有站在中央，穿着裙装的“女主角”是浅色头发，但科林不敢完全确定那就是朱利安。
看过照片，科林又瞄向那些书册。最外侧的一摞应该是主人经常翻阅的，不少书名是德语或者法语。科林认出其中一本是《贫困的哲学》。这部法国人的著作实在是太过有名，很难有人未曾听说过。
转过身就看见朱利安睁着眼靠在床头，科林慌张不已。“朱利安……”
“那是圣诞剧的演员合影。”朱利安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语调仍旧十分柔和，“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
“爱丽丝……？”
朱利安笑了笑，“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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