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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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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看上去也是惊讶的,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老天,看我干了什么——科林,我必须先对你说声抱歉,我还没有——我是说,我很抱歉在征求你的意见之前就这么对妈妈宣扬。如果你还愿意给我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我能在眼下正式邀请你在这个假期去我家玩几天吗?时间全由你决定。”
“冒失鬼,”子爵夫人嗔怪地伸手在朱利安额上一点,“你是故意想让我出丑的是不是?”
科林的脸由红转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邀请我……去你家?”他又重复一遍,“我?”
“再过半个月你们的假期也到了,我想那该是个不错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乡下,是吧?的确,乡下的天气比伦敦好多了。像现在这种季节,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到草地上野餐。早起去林子里散步也不错。你至少应该来尝尝费舍尔先生的那些苹果酒,他的苹果全是在院墙后边的几棵苹果树上摘的。”
“哦,达芙妮说那酒的味道糟糕透顶。”
“你们根本就不该让达芙妮碰酒,她还那么小。”朱利安又扭头对柯林解释,“达芙妮是我的妹妹。她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我明白,我明白……”科林嘴唇蠕动着,“可是……”
朱利安凝望着他,眼神柔和而明亮:“当然,你不是一定要答应。但你要是能来,我们都会非常非常高兴。”
“真希望能有招待你的荣幸,安德森先生。”子爵夫人说。
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位身份如子爵夫人这样尊贵的女士称他为“安德森先生”。科林的思维彻底停滞,然后他听到了他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我很乐意。当然了。”
话音一落,朱利安就热情地拥住他:“你真好,科林。”
回到宿舍他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重要的问题忘记问,譬如交通方式;但等他折回去母子二人已经不在那里,他没法再跟他们确认细节。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万事万物在科林眼里都与以往变得不同了。怨恨和纠结烟消云散,一阵奇异的振奋占据了他的大脑。他被完完全全打碎重造,宛如再一次由混沌出生到了这个世上,必须重新学习走路、咀嚼、睡眠和思考。
心境的天翻地覆也体现在了行为上。在不知道第几次在课堂上表现得离奇糟糕后,他的英语教师唐恩先生把他留下,先询问了他父亲的身体状况,然后告诫科林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在这门课上得到一个难看的成绩。沉浸于幻梦中的科林这才有所清醒,窘迫非常——英语原本是他为数不多应付得还算轻松自如的科目之一。
他的另一位朋友爱德华.贾里德则笃定他心里藏着什么秘密。经过对方长达三天的纠缠,科林缴械投降,把朱利安邀请自己的事告诉了他。贾里德的反应比他曾经的还要更加夸张。他反反复复拉扯着自己的领结,嘴里嘟囔着“这不可能”;接着又晃着科林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你千万不要在哈里森面前提这件事,明白吗?”
“哈里森?为什么?”
哈里森是另一位监督生,以手腕强硬著称,私底下被低年级生们叫做“暴君”。不过他和朱利安却出人意料地关系亲密。
“谁知道呢,”贾里德含混了过去,“他值得每个人小心……大概是因为像他那样的僭主式人物都很危险吧。”
科林不明所以。但既然贾里德知道了邀请的事,向他求助便不会显得唐突。“你认为我要怎么办?其实我不该答应的吧?”贾里德却反问他为什么不该答应。
“你的父母不会同意,还是你假期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都不是……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邀请我?”承认自己并不特殊让科林感到沮丧,“我从来没有想过。哈里森都更有可能……”
贾里德立刻高声打断他:“得了吧,别跟我说你不愿意去!那可是朱利安.坎贝尔!”
的确,那可是朱利安.坎贝尔。何况对朱利安度过童年的地方,对生养他、造就他的家庭,科林根本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好奇。
又一周过去后他收到了家里的回信,母亲非常高兴他能花时间和伊顿的朋友相处,托他向朱利安和子爵夫妇带去问候。信封里还装着两张五英镑的钞票,“你爸爸认为你会找到花掉它们的地方,比如伦敦的成衣店什么的”。
在无数学生的期待中,学期总算结束了。越接近约好的日期,科林越是紧张难安,在拜访兰普斯顿子爵府邸的前一晚,他辗转反侧到凌晨才勉强入眠。天还没亮他就翻身下床,换上新买的人字呢西装,在镜子前花去一个小时,然后开始收拾行李。他完全不知道到一座乡村庄园去需要准备什么。费半天功夫把一件风衣叠好塞进箱子之后,他又一脸懊恼地把它抽出来;最后他只在箱子里装了些薄外套,自己的洗漱用品以及两三本正在读的书。
因为贾里德的那些警告,他拎着箱子往学校外走的时候时刻警觉着周围,生怕被其他人看出要去什么地方;好在他很快就发觉这么做其实有点蠢。
天气不算太坏。他站在校门外的街角,在车辆和人流的嘈杂声中四处张望。按照约定,朱利安十点一刻就会出现,然后他们会一起步行去车站,或者找一辆出租车——这都是科林的想象。他又看了眼表,呼吸随着分针的挪移变得愈发急促。
差两分钟到一刻的时候,一辆软顶敞篷车滑行至科林的身边,然后停了下来。驾驶座上的人令科林睁大了眼:那居然是朱利安。虽然只分别了十多天,朱利安的模样却与科林记忆里的模样大为不同。他戴着顶硬草帽,穿着鸽灰色的上衣,不再像在学校时那样涂抹发蜡使金发服帖在头皮上,而任由它们蓬松而安宁地散在额前;大约是因为蒙受了乡间阳光的照料,他的肤色也更红润了些。
科林又看向后座。“没有其他人了。”他还没回过神,朱利安就跳下车拿过了他的箱子,把它放到后排座位上。他又绕到另一边,摘下帽子放到胸前,微微倾着身为科林拉开车门。
“请上车,先生。”
这一切都像是童话里才会发生的事。科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动双脚,又是怎么对朱利安道谢的。
“你觉得怎么样,科林?关于这台车。”
“……我没法想象还有什么会比它更好。”
出了小镇,驶上乡间的道路后,朱利安收起了车顶。大片大片的原野就此铺展开来,盈满花果香气的暖风兜到面上,源源不绝。科林的脖颈渐渐松弛,终于敢把脑袋稍稍侧过一个角度,瞥向身旁的人。
“劳驾,”朱利安眯着眼,“我必须扶着方向盘,可我的帽子它快要被风……”他帽檐的一端已经危险地跷了起来。
科林在意识到之前就探身过去扶住那顶帽子,仿佛是从蔷薇的枝头截住一片想要飞走的花瓣。细微的温暖气流夹杂着朱利安的发丝,打过几个卷,在他手腕上的皮肤激起一阵颤栗。科林到底还是忍住了松手的冲动,脊背慢慢靠回座椅。“你要我拿着它吗?”
“万分感谢。”
朱利安目视前方,等了一会儿又说,“我还以为在到目的地之前你都不会说话呢。你晕车吗?”
“不——非常抱歉,”科林一下慌张到了极点,“我完全是……紧张太过了。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蠢,但确实是真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一直都——只要是在你旁边——”他攥在帽檐上的手指刚刚放松,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就猛地把帽子带到了半空中。“该死……!”
科林徒劳地抬起手。太迟了。他只看到帽子上白色的缎带在阳光下一闪,然后它就完全消失不见。
“我的天,我的天……我看不到它了……我们要停下吗?”
“哦,科林!”
“我很抱歉,我真的非常抱歉,我绝非有意——”
科林迷茫地看向在风中大笑起来的朱利安,“……朱利安?”
“紧张太过,确实如此。现在我相信了。为什么会紧张,科林?你觉得我们会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被一些凶恶的卫兵把守,形状像怪物一样的闹鬼城堡吗?”
“我从来没有过那种不敬的想法!”
“那就是因为我?因为我坐在你旁边?”
“不是……”科林声音微弱。朱利安笑着摇了摇头,“哦,科林。”
他的左手朝科林伸过来。科林这时根本想不起先前“手不能从方向盘上松开”的那番话,只呆呆地盯着那只手移到自己的右手上方,然后下落。先前手腕上被金发蹭过的地方突然痒得无法忍耐,于是他像攥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朱利安的左手一把攥住。同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那顶帽子一样飞往了空中,一闪即逝。
“我很高兴你不排斥我。”朱利安轻声说着,抬高和科林紧握在一起的手,在科林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