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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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郊外的一个夏夜，一场雨无声无息地下过。第二天清晨，伊顿公学的小教堂里如往常那样飘荡起唱诗班的歌声；约莫半小时后歌声止歇，发缝梳得齐齐整整，穿着黑色燕尾西服、白色高领恤衫以及细条纹深色西裤的公学男孩们鱼贯而出。在去往阅兵场的路上，他们很快就三五成群各自走到了一处，科林则依旧低着头，贴着墙根踽踽独行。
脚下积水的路面总是会发出一些细微但恼人的滋滋声，连绵不绝。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科林都会想到住在宿舍楼一楼的那位患有严重风湿症的老舍监，以及他身上那股发霉了的乌鸦粪的味道。实际上到处都在生霉。小教堂的橡木屋梁，扶垛上的校徽，雕塑的凹陷处，甚至唱诗班成员的白色罩袍和每个人脚底下的影子。要是抬头看到高塔塔尖上黄灰相间的云层，你还会疑心悬在天际的有没有可能是一块满是霉斑的巨型馅饼。
为毕业典礼定下日期的人的确误判了天气状况，不过即将在全校面前受到校长嘉奖的荣誉毕业生们似乎并未被空气里的霉湿气味影响兴致。从人群中辨认出他们十分简单——他们穿着缝着银质纽扣的浅色马甲，昂首阔步、意气风发，如从马拉松平原凯旋的雅典将领。
就像其他男孩簇拥着他们，盛装打扮的明日之星们也簇拥着他们自己的中心。这位中心人物便是朱利安.坎贝尔。他高挑纤细、美貌惊人，有着婴儿蓝的眼眸、饱满的额头和形状秀致的鼻子，还有一头地中海阳光般的浅金色鬈发。保留着来自孩提时代的甜蜜笑容的同时，他五官之间另一种英挺昂扬的青春之美已初具雏形，虽然尚且含苞未吐，却已能叫人想见来日的芬芳秾丽。
作为晦暗阴雨天里难得的色彩，朱利安甫一出现就吸引了数不清的惊艳目光。科林虽然远远走在人群以外，却也同样情不自禁地用视线去追逐他的身影。
照近些年的传统，典礼上还将有一位品行优秀的毕业生代表登台发表拉丁文讲演，而台下的家长里不乏身份尊贵的人士。在今年，这份不得了的殊荣也属于朱利安。没有人对这一人选有任何异议。好皮囊或许会招致嫉妒或者某些不堪的揣测，但朱利安的名声毫无瑕疵。大家普遍认为他性格里具有宝贵的古典特质，这在当今英格兰的名门子弟身上十分稀缺：真诚、谦卑、坚韧，且信守诺言。此外，他还乐于了解一切新鲜观点，交友从不局限于他应在的圈层。聪颖且大度的优越者理所当然受所有人爱慕——朱利安在伊顿最为著名的事迹即是邀请许多仅靠奖学金进入伊顿的学生加入他领导的俱乐部，与他们每一个人互称教名、亲密往来。科林就是其中之一。
科林对朱利安给予的怜悯有着十分复杂的情感。从与朱利安结识以后，他的精神便开始经受一种前所未有的磨难；他不断梦到出现浑身插满乱箭的尸体，以及足以毁灭城市的硫磺与火*；再后来的一天早晨，他不得不拒绝女佣收走自己的床单。恰逢一对下流无耻的害群之马被发现、监视变得更加严密的时期，科林只有强迫自己埋头于保守党报纸、板球赛和拉丁文课，试图让伊顿存续数百年的神圣集体生活重新锻造自己，以复归纯洁；可炉灰下闷烧的火星被风一吹就会飞往别处烧起来，使他做出的努力全部白费。
与不光彩的激情搏斗几乎耗尽了科林的所有，始作俑者却一无所知。现今他看向朱利安的眼神里没有太多不舍，反倒包含着轻微的怨忿——朱利安脸上的灿烂笑容分明就是在说，他对伊顿的一切并无留恋，他更期待前方那个全新的，辉煌的世界。
科林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嫉妒，他只是毫无道理地觉得被抛弃了。只远远看着却不上前，一部分就是因为不想在对方像往常那样温声招呼自己时，自己却在心中指斥对方虚伪。他到底不想变得那么不可理喻。
典礼整体和天气一样沉闷，不过朱利安的演讲如预想中的那般精彩。科林还要在伊顿度过一年，因此没有和毕业生们站在一起。他们像对待英雄那般对朱利安欢呼致意，在他走下演讲台时冲过去，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
男孩们响亮的笑声简直可以掠过八百英尺的草坪，惊飞好几只栖息于托马斯像肩头的鸽子。科林移开视线，看到校长还有几位教务长和一位穿着浅色套装的女士站在阅兵场西侧的拱形门廊下交谈。片刻后朱利安挥别同伴走向他们，与那位女士拥抱；随即一行人一齐向门廊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常春藤下。
由是看来那位女士应该是朱利安的母亲，兰普斯顿子爵夫人。朱利安本人鲜少向朋友们提及自己的家庭，但科林仍从别处听说过许多传闻。朱利安是子爵次子，哥哥同样毕业于伊顿，现在是皇家海军的候补军官。他们的家族在乔治王时代显赫一时，拥有一座屹立于泰晤士河畔的宏伟庄园；第一代兰普斯顿子爵还是白金汉宫的设计者之一。但——告诉科林这些过去的高年级生说到这里时语气陡转——现在的那位兰普斯顿子爵，也即朱利安的父亲，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他“因为一些关乎国家荣耀的事而被伦敦的社交圈子排斥在外”。科林表示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对朱利安极不公正，高年级生却拍着胸脯，以他后座议员父亲的名义向科林保证消息绝对真实。
就算是真的，大家对朱利安的看法也不会改变，科林当时这么想，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现在看到传言中的子爵夫人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科林又重新回想起了这些事。好奇总该不会也是什么错误的情感，他及时安抚自己。
“科林！科林.安德森！”
他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神游好一会儿了。
“这是新的通告，需要粘贴到教务处和每一栋宿舍楼的公告栏。”
监督生康纳利拨开人群向科林走来，手里拿着一叠纸页。平时这种事大概率会派给随便哪个低年级生做，可典礼一结束他们全都像兔子一样飞快地逃走了，在阅兵场边根本找不到他们。于是这次便轮到了科林。“明白？”
“是，”科林欠了欠身，又说，“谢谢。”在被使唤时说谢谢完全是他自己也是低年级生时养成的习惯，这样有时能免除更多麻烦。
远道而来的毕业生亲属们分散在学校的每个角落。大部分宿舍楼都很热闹，人们挤在一楼谈天说地，分享舍监为他们准备的毕业蛋糕。科林的任务进行得还算顺利。跟他同乡的诺曼医生的儿子也在今年毕业，连同刚出世不久的那位最小的诺曼，一家八口人全从坎特伯雷赶了过来。老诺曼叫住科林，叮嘱他几句，并把科林母亲拜托捎带的东西交给他。
科林拎着那个褪色的皮箱，决定还是先把手里的最后一张通告单粘贴完毕过后再去放它。
相比其他地方，教务处安净得像个清修地。科林长出口气，揉了揉耳朵，把皮箱放到脚边。他轻轻揭下布告栏上已经发黄的旧公告，把大头针钉入新公告的四个边角，然后退后一步观察。
“不能更端正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科林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皮箱被他踢翻，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朱利安朝他眨眨眼，但笑不语。科林与他对视，心跳始终不能平复，但那已经不是因为惊吓了：“朱利安……”
“我还以为在早晨就能见到你呢，科林。你去典礼了吗？”
“当然……！我……我一直都在，我听了你的演讲……”科林为自己的反应感到羞耻，嗓子灼痛得仿佛是要燃烧起来，“抱歉，我太失礼了……”
“哦，我并不希望你那么说。”
科林深呼吸几次，妄图找回一些理智，可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嗓音，“还没对你说恭喜。我听他们说……你之后会去牛津。那很好，我相信那里一定会成为你的下一个辉煌舞台——”
“所以你要给我一个祝福的拥抱吗，科林？”
糟糕，科林心想，我马上就要尊严全无。那双碧蓝色的瞳眸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的狼狈模样：脸涨成熏鲑鱼色，眼神躲闪，像个在商店行窃被抓包的贼。
这下朱利安会怎么想自己呢？
“我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先前科林远远瞥见的那位女士款步走出拐角，“这是我们哪一位了不起的小绅士，亲爱的？”
朱利安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母子两人的眼睛如出一辙，蓝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只不过母亲的双眼形状更为柔美。“他是我的朋友科林.安德森，妈妈。科林，这是我妈妈。”
“见……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子爵夫……夫人……”科林的心情已由羞窘转为绝望。他感觉到自己和脚边翻倒的破旧皮箱一起，组成了一个半点娱乐性都没有的无聊笑话。他连掉头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子爵夫人却转向朱利安，“他就是那个你想要邀请到庄园玩几天的朋友吧？你有向客人转达过我的欢迎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