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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齐姜一贯自诩谋事周全,但她错信了自己的记忆。

      时间一长,她和萧女等,齐齐遗忘了乔女究竟有多烦人。

      无论是在长安城中的岁月还是在草原上度过的那些时节,日子皆可称为清苦,期间种种煎熬毋需多提,可就算素日难挨,零星也会有那么几桩幸事,能让她们铭记于心。

      托乔女的福,那几桩好事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是以启程前,萧女力荐,“小乔得来。”

      至荆州刺史府,不仅她快要忍无可忍,萧女亦然。

      萧明宛比较直接,她一贯直来直去,“让她走,”一转身,直奔小乔,“你给我回洛阳去。”

      乔女一梗脖子,“主家尚未发话,凭什么你对我呼来喝去?要我一同来此,也是你,要我走,还是你,出尔反尔,你当你是氓里的少年郎么,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何人不知你长乐宫令学富五车。”萧女喜静,这次一反常态的大动干戈。

      “见笑。”齐姜打算给萧女一盏茶的功夫,替她发作一下小乔。

      荆州刺史卫玄出身卫氏,面子上一贯谦卑如是,着实令人头痛,上来一通假模假样的场面话,不过到底也是年轻人,最后还没忍住挪揄了一句半句的,“确有生趣。”

      她讨厌每一个姓卫的。

      卫氏是大族,元帝年间便有八百里洞庭湖连理同支、串通一气的征兆,至今尤甚。

      这种百足之虫,酒浸刀斩都难以杀绝,若这些人硬气些,木秀于林,大可强风摧之,只是需要下些决心,倒也不难,偏偏都是些蒲柳,善于见风使舵,难以摧折,只能被膈应着。

      这时就得用些泼皮无赖。

      她要点到为止,不可得寸进尺,但破落户就可以破罐子破摔,若可,事成,若不可,她呵斥几句,一笑了之。

      长安里最出名的泼皮无赖便是乔女。

      乔女是个妙人,侍于太后榻前,却与太妃通气,时时与两宫间摇摆不定,东西两宫并尊,端得起架子,又弯得下腰,为人是铺张了些,喜奢华,但又没什么坏心肠,骨气上欠缺三分,可也深明大义,刚正不阿,还偏有那三寸不烂之舌,叫人总是无言以对。

      此番乔女又让卫玄无言,“那却是万万不可!古话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虽这话,大了些,不恰当,但却是一番真真道理,两军阵前,不可二将,刺史此言请速速收回,否则就是拿身家性命冒进,你我相知已久,我知你只是谨慎,也是一番好心肠,外人看来,便是刺史你这般贪功,让士卒作何想?若卒有二志,你的好头颅,谁砍之?如今西有逆贼虎视眈眈蛰伏川蜀之地,东有云氏仰长江之天险意欲画地为王,不可久拖不决,不然,若二贼联袂,你我当如此盏。”她猛地摔了酒盅,“谈什么家业,谈什么宏图大志,你想苟活,刘贼让你苟活吗?届时杀你儿女,奸/你/家中妇孺,我们得先屏上一口气来,料理了他们。”

      观卫玄面色,若非好教养,遭此一番抢白,必有几句难听的回敬。

      “住口。”她说道。

      “我也是为卫郎着想。”乔南烛从善如流。

      她落座,掩面低语,“还叫我走。”

      萧女递筷,“吃你的饭。”

      楚地好生食,奉的十二品菜里有五品都是生鱼片的肉,配些盐或卤汤,她嫌腥,断不肯吃,不过那鱼头豆腐汤倒是不错,奶白奶白的,泡饭喝了一整碗,还用了些烤的酒酿鸭子,白煮鸡没什么滋味,只好沾卤水,可卤水却不够浓,想来不是拿火腿和鸡鸭吊的汤。

      席面平平无奇,可酒却惊艳,浓而不呛。

      告辞时她管姓卫的要,“还有么,来两壶。”

      卫家人取得名都不够朗朗上口,比如汤圆的名姓就很拗口,远不及汤圆这个外号叫起来顺溜,这个卫氏亦未脱他家俗套,名字也很难记。

      这个姓卫的眉毛比较粗,她在心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浓眉大眼的憨货。

      憨货此番被她说的铩羽而归,态度不太好,冷淡的紧,“有。”

      但还是挥手叫下人奉了一坛。

      乔南烛就抱着那坛酒上了马车。

      她一定要跟齐女君同乘。

      为尊者都惜命,哪怕微末时不披甲就敢策马去砍上几枚人头,一旦得了权势,富贵,全族老少共享,谋士兵卒也人人有份,都能喝上几口热汤,吃上肉和上好的黍米,富贵时久却大业未成的节骨眼上,就懂了性命的宝贵,自己一闭眼不打紧,家人亲朋可就下锅,成了他人果腹的肉。

      齐女也不太例外。

      若是五年前,这趟微服,怕是要轻骑快马,连夜二十余里打个来回,串一圈也就月余的事,玩的就是不眠不休百里奔袭以出其不意。

      如今还是谨慎许多,规规矩矩的点了几千一万的精兵并上自家部曲,老实的安营扎寨,帐中点卯但不宿营中,而是点百余女部,与心腹住在城外,两边皆可兼顾。

      齐女的车驾僭越是货真价实的僭越,天子九乘王公八乘,但这车从规制上到九乘只是多拴一匹马的事儿。

      虽然这是僭越,可这车稳稳当当的,舒服。

      她就腆着脸上来了。

      都是女郎,料也无伤大雅。

      齐女君看看她,并没说什么。

      她喜欢热闹,齐氏二姝里对她胃口的其实是小妹,可上峰偏是这个安静的长姊。

      她便叹了口气,温了壶茶,“你喝么。”

      “我过了晌午便不敢吃茶。”齐女君道,“否则夜不能寐。”

      “我私藏的龙井。”她说。“不是什么难喝的玩意。”

      齐女君摇摇头,支腕倚在案上打盹儿。

      过了会儿,乔南烛问,“你在想些什么?”

      “听过一句话吗?”齐女君坐直些许,“着相。”

      “着相……”乔南烛重复了遍,违心道。“不知道。”

      齐女君与她那外婆一模一样,都偏好些莫名其妙加之无病/呻/吟/的东西,知些皮毛却不求甚解,只用于顾镜自伤。

      不过齐女君有一点比慕妃强,慕妃徐娘半老,齐女明艳动人,未施粉黛仍胜出水芙蕖,娴静风流,冲这好模样,她歇了谈经论道的心思。

      “佛家有言,凡世间百态,一草,一木,一湖,一山,一江,一海,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乃其本真,一农,一商,一诸侯,一帝王,却是相,相由心生,迷其本心。”齐姜说,“相是一种执念。”她挑亮些烛火,“我也有执念。”

      乔女意兴阑珊,她低眉,打开讨来的那坛子酒,往里面倒了一大碟话梅,放了几片香叶。“若无那么一二分执念,谁还读书习武耕地织布呢?像那胡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就得了,何苦临海牧渔,依山凿田。”

      “我敬胡戎一点。”齐姜道,“察尔汗西出玉门关,余甲十五,铜七叶,二十余年,整军南下,直扑涿郡,犯我北疆。”

      “你是想,还是不想?”乔南烛最恨打哑谜,“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人之常情,没有人不想万人之上,君临天下,为何姬家东出岐山,若为的不是率土之滨,无不王臣,何苦来哉?你若不想,也没人怪你,妇好一辈子,也只是个后,没能代了殷商,犯不着一会儿谈佛家梦幻泡影,一会子又提劳什子的察尔汗。”

      “欺君该当何罪?”齐女君也不遮掩了,抓那句梦幻泡影。

      大抵肖想过龙椅的人都没有回头路。

      “不要看佛家的那几本子破书。”乔南烛说,她素以长辈自居,又是旧时,猖狂惯了,“看多了,意气就消磨没了。那种书是留到人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时看看,知道说不准还有来世,好不怕死的。”

      “你倒有趣。”齐女君淡淡说道。
      #
      齐女君一走,梵音在识文断字上依然用功,因为她喜欢读书,闲书杂书统统都囫囵吞枣似的看了个遍儿,但写上的功夫可是荒废了,这字是彻底不练了。

      笔一次都没拿起过。

      这倒也不能全怪她,许姬觉得字会写就行,中看不中看不打紧,小女君呢,不管她学业的因由主要是事务多,事无巨细都要一一看来,还要分神盯着宫里,闲下来累的只想做些不过脑子的事,所以只能带她玩,或亲自下厨,做些好吃的。

      天晚了,小女君遣人来问,“要不要吃烧姜子鸭?”

      即便用了晚饭,许姬摸摸肚皮,又摸摸阿音的肚子,觉得还可以,“吃!”

      她迅速抓上梵音去找小女君。

      “好快。”齐姎才翻箱倒柜地找到她那坛泡子姜,都没来得及切,那边儿许姬母女已经杀了过来,就差拿两双筷子应应景。

      “呀,我去去就来。”许姬一张望,看还没起灶,脚底抹油要溜。

      无奈带着个小阿音。

      梵音打了个招呼,“姎姎!”

      “哎。”小女君利落地一挽袖子,“你们来的正好。”

      “我来的不巧。”许姬讪讪道。

      “喏。”小女君塞了一盘煮好的鸡蛋给梵音,“把蛋剥了,许女,你,鸭子切块,姜切片。”

      “下次一定要晚来会儿。”许姬边剁鸭腿边说。

      她毕竟是草原上来的,吃食不够都是要抢的,若是看见只羊,不赶紧抓来烤了,那就得进别人肚子里,所以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快。

      可中原人就有点不讲究了。

      她这边来的快,那边连火都没烧,这就把备菜的活计安排明白了。

      “你会烧菜吗?”小女君问。

      她还没来得及答,梵音那个该挨揍的说,“阿娘会!阿娘烧菜很好吃。”

      “不会也不打紧儿。”小女君又放下袖子,好整以暇,“倒油,先下姜,下鸭子,倒水,看见那个蒸屉了吗?扣在上边,倒一碗酒和一碗醋,”她指使着,“贴边倒进去。”

      “那你做什么?”许姬问。“你请我来吃烧姜子鸭。”

      “我帮你哄小梵音。”小女君把梵音抱在膝上,“姨姨来稀罕、稀罕小娘子。”

      许姬一撇嘴,摇着头认命。

      小女君确实会吃,醋和酒一淋,味道香得很。

      汤圆那个小姑娘也冒出来,扒着门边露个脑袋,说话声音也好听,脆生生的,“你们在做什么呀?”

      自打汤圆又长大了点,许姬才确定这是个小女郎,当然也有齐女君祭礼的一半功劳,那日齐女君穿的衣衫制式也是男装改的。

      此前她以为中原人都很死板,一板一眼,祖宗书里怎么写就怎么办,简直就是块没有脑筋的肥肉,深入“敌/营”这么多年,才发现原来都是阳/奉/阴/违。

      汤圆长开了,眼睛媚得很,就像那些不着调诗文里写的媚眼如丝,她也蛮喜欢这种好看秀气的小女郎,就顺手捏捏脸。

      “不要。”汤圆往后一闪,这个小孩有点内向,躲开了。

      小女君扑哧就笑了,“别逗她啦,她脸皮子薄。”但这不妨碍她自己逗汤圆那个小丫头,“汤圆,你怕生呀,怕不怕我呀。”

      卫宣摇摇头,她听见有人走过来,一回头,却是合德。

      合德行来,没直接去找齐姎,反倒把她拦下,低头嗅了嗅。

      “嗯?”她费解。

      “去吧。”刘嫣低声说,“没什么。”

      她和卫宣擦肩而过,走过去前顺手扶了下卫宣的肩,随后扬声,“齐姎,这烟熏火燎的,你烧屋子么?又讨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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