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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孤雁南去。

      是日清晨,乔南烛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时近深秋,从北地来的习习凉风驱散了笼罩洛阳许久的暑气,一扫沉闷,令人心旷神怡。

      安定下来的日子无比安逸。

      午膳前吃些早点,比如山药红枣糕或桃花酥这一类能垫垫肚子却又不会有太多饱腹感的零嘴,饮一壶岭南孝敬的乌龙茶汤,配上一些晒干的陈皮和桂圆一起熬煮不仅解腻,还别有一番风味,吃饱喝足后净手焚香,铺上上好的绢,喊侍女研墨,她自去更衣。

      秋天是喧闹的颜色,所以她选了一袭白裳红裙,腰间的系带偏是鹅黄色的,和袖口绣的银杏叶颜色一样,长发用发带在发尾系好,她站在书桌后,阿郁帮她挽好袖子。

      还没容她落笔,她娘施施然从窗外经过,不咸不淡地,“烧作的慌。”

      “什么?”乔南烛自幼进宫,这导致她听不懂民间俚语。

      “臭显摆。”秦鸾复述。

      “烦不烦。”她说。

      “吃啥。”秦鸾问。

      “秋天到了,”她想,“栗子应该好吃了,再配上一只肥肥的鸡……”

      话音未落,她娘曰:“天凉了。昨晚的剩饭若是没馊,还能煮个粥。”

      “不吃。”她愤怒。“如今我也算衣锦还乡,何必如此拮据?”

      秦鸾打帘进来,问,“如今天下三分,你笃定鹿死齐氏女?你若信她千秋万载世世年年,别说鸡了,我杀二十头猪给你炒猪舌。”

      乔娇娇抿着唇,倔强,“那俩糟老头子,指不定哪天就马上风。”

      “娇气。”秦鸾冷笑一声。“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这导致乔南烛手一抖,墨滴在绢上。

      “给我换个新的。”她喝道。

      结果今天她空摆了一番架子。

      阿郁还没拿来新的绢,齐女叫她去丞相府。

      “我要西巡。”齐姜给她一记晴天霹雳,旋尔假惺惺地问她意见。“你意下如何?”

      “才消停几日?”她脑袋里轰一声。

      “下月初一启程。”齐姜道,“七日后我想行王祭。”

      “你既已拿定了章程,”乔南烛气不打一处来,“为何又来问我意见?”

      “该问,还是问,你若说得对,我也会听。”齐姜嘴里这么说,但已经拿起扇子把玩。

      这柄是云郡主进献的,用贝母做的,绘的是画眉,扇面画难画的好看,可这柄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竟栩栩如生。

      “你奈北戎如何?”乔女问,言辞里颇是不悦。

      “不如何,献土如献国。”她说。

      三言两语间,她们争执起来。

      这点她料到了。

      总之乔女脸色从进门始就没好过。

      “你随意。”乔南烛气冲冲去了。

      出门遇到小女君。

      “你姊,那个混帐。”她拉住小齐女。

      “胡姬那个混帐。”小女君愤愤,也拉住她衣袖。

      她们就互相拽着袖子转了个圈。

      “听我说。”她说。

      “跟你说。”小女君道。

      鸡同鸭讲半晌,乔南烛终知晓前因后果,携小女君杀到许姬房中。

      许姬那个混子也狡猾多智,不然绝无可能转圜多方还是个囫囵人,鞋底抹油带上小娘子去了帝姬那院。

      刘嫣日子无趣,倒欢迎许姬来坐,逗逗小孩骂骂人,打发一晌午时光。

      不过样子还是要做。

      见到许姬,她怒道,“我要歇晌,请回。”

      “去。”许姬唤那小娘子,“给帝姬编个花。”

      “我不是小孩了。”小娘子赌气道,“不爱花。”

      “那你去找帝姬娘娘稀罕稀罕。”许姬说,浑然不觉帝姬和娘娘绝不应连在一起出现。

      刘嫣立时瞪她。

      许姬规矩坐了没多久,就找个地方元龙高卧,脸上还盖块手帕。

      小娘子见许姬睡了,就来缠她,“陪我玩。”

      “自己去。”刘嫣嫌闹。

      “那我给你讲故事?”小娘子从南烛那里装了一肚子志怪传奇,蹦豆子似的往外倒。

      刚说到芈八子,南烛夫人杀到。

      侍女才通报,还没宣,南烛闯进来,“许烟雨,你出来!”

      “嗯?”许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管住你的嘴巴。”南烛见她不出来,就跑来,还有两三步距离时一个扑跪,借势滑到她面前,揪着她衣领,“我不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别看南烛夫人平素高雅端庄——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自诩的——此刻张牙舞爪狰狞的很,“要水没水,要换洗衣服没换洗衣服,一旬才能泡澡,擦身都只能用带着冰碴子的水。”

      “怎么了?嗯,水有点冰,我跟你说,带冰的水最干净,比你烧的半开的水干净多了,喝了都不会生病,我们就这么长大的。”许姬把衣领拽回来,末了还评价,“挺奢侈,居然一旬就泡澡,你们不用喂马吗?马会不会渴?”

      她觉得小女君原本也想学乔南烛揪她衣领,但听完她的话,顿时收手,还把手背在身后。

      南烛夫人拿手拍打她,“脏死了。”

      “你。”小女君就不一样了,养尊处优的贵眷,低眉,打量着她,“你昨晚泡澡了吗?”

      “若不是,”许姬长吁短叹,“有水有饭有衣,我早跑了,还伺候那些大老粗,呸。”她啐道。

      “真是……”小女君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

      未及开腔,帝姬道,“你不是要与我死生不复见吗?”

      小女君把头一扭,“这便不见了。”

      帝姬冷哼一声。

      南烛夫人接道,“哈。”

      这使她同时遭帝姬与小女君的白眼。

      “无妨。”小女君说完幼稚话后记起应该怎么冷嘲热讽,“你心里,我不一早就死了么。”

      “我所受的百般……”帝姬霍然站起,但却又把话咽回去,说道,“不求你体谅,但我当年待你的好,你得记着。”

      她们母女对了一场,双双抹泪不欢而散,而梵音却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样,跃跃欲试。

      回院子的路上,就说,“阿娘阿娘。”

      “哎。”

      “你看,帝姬对小女君多好。”梵音跟在许姬身后,牵着她的袖子,一蹦一跳的,“小女君那么凶,对她娘发脾气,大喊大叫,又吵又闹,但是她娘……”

      许姬马上回头,按住梵音鼻尖,“你不许。”

      她赶紧吓唬梵音,“帝姬连只鸟都没杀过,你娘杀过牛杀过羊杀过人,荒年没饭吃,最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娘子,烤的滋滋冒油,沾上盐,又香又脆,可好吃了。”

      这惹得梵音尖叫,但一看就没唬住,她边笑边拍掌还怪叫,沿着石子路往外跑,“阿娘要吃人了!”

      “你这家伙。”她紧追。

      哐地一声,梵音就和月妆撞了满怀。

      月妆捧着个托盘,里面是衣裙,被撞了一踉跄,差点把漆木托盘摔了,所幸手疾眼快,半路上接回来了。

      可天不遂人意,许姬没刹住脚步,当一声和她脑门撞了脑门。

      托盘翻了个彻底,外袍从天而降把她们扣在底下。

      梵音说,“咦,天黑了。”

      “你们两个。”月妆怒道。

      她想把衣裙赶快收好,趁人不注意送去洗一洗,结果许姬打算干的事是一掀衣裙站起来,“什么天黑了。”

      月妆这边扯,许姬那边拽,只听刺啦一声,许姬听到了今天的第二十四个“混帐”。

      “你混帐!”月妆骂道。“这是主上的裙裳。”

      许姬捡起来看看,痛心疾首地说,“缝缝,能穿,无妨。”

      她说的无妨不作数,还没掌灯,齐女君就把这件坏掉的裙子并上其他几件,凑了个整赏了下来。

      衣裙都是上好的料子,一水儿的蜀锦丝绸。

      许姬这下可乐了。

      她把下学后闷闷不乐的梵音叫过来瓜分。

      “你五件,娘五件。”她兴致勃勃地坐在榻上。

      梵音挑挑拣拣,看见一件黑色滚大朵红花的金线刺绣裙子就挪不开眼睛,这是什么花她叫不上名,但觉得和其他裙子不一样,料子也厚,摸着滑滑的,烛光下金线流光溢彩,明晃晃的,她还是小孩天性,看见亮闪闪的就想要,“这件好看,我要这件。”

      其实许姬也相中了那件,但作为一个好娘亲,她不得不忍痛割爱,“好。”

      她决定,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就先挑五件自己喜欢的藏好,直接把剩下的送给梵音。

      不过峰回路转。

      七日后齐女君行王祭。

      祭礼在草原上很常见,久不下雨,巫医就会杀头牛来祈雨,是故许姬压根儿就没把这事当成一件大事。

      她意识到这是桩严肃正事还是托了齐女君跟帝姬吵架的福。

      帝姬说,战国时期割据一方的霸主才会行王祭,与诸雄互王,派人要求周天子册封,又说,只有秦国东出前行过王祭。

      齐女君说,“对。秦出函谷关,我渡长江,有何不妥?”

      “少帝犹在。”帝姬骂。“乱臣贼子。”

      “凤鸣岐山,周代殷商。”齐女君道。

      帝姬当场告病,但许姬觉得这种大场面的热闹可以凑上一凑,便领梵音去了。

      那天一群人跳大神,刘氏的一个辈分很高的宗亲和慕太妃联袂而来,齐女君一袭黑袍蓝裙,腰悬金制禁步,自高台按剑而下,三人过礼。

      那裙子正好是红边绣花的。

      许姬立刻低头跟梵音咬耳朵,“你那条裙子不好穿呀。”她煞有其事,指指齐女君,“你看,很像这件,这是王才能穿的。”

      “哦。”梵音趴在栏杆上,个子矮,腿就悬在空中,她蹬蹬腿,想借此表达不悦,但又怕把鞋子踢飞,只好乖乖的垂头丧气。

      “把裙子还我,我给你收着。”阿娘说。

      她不肯,摇摇头。

      “不要耍脾气。”阿娘怕她摔下去,抱着她。

      “万一我也能当王呢?”为了裙子她豁出去了。

      这话把阿娘逗笑了。

      这让她很不悦。

      “你呀。”阿娘前仰后合。“我们定个小心愿,买下二十头牛和三十担米,阿娘就带你回草原,阿娘保证,那片草场都是小梵音王的。”

      梵音开始愁眉苦脸。

      她看着齐女君走上高台,倒酒,行礼,奉肉与黍,又登车,跟慕婆婆一起来的白发老头子帮她驾车,当真是无比风光。

      好厉害。她心想,也艳羡地看着,什么时候我也可以这样?
      #
      “带我去。”散席后齐姎没回家,直接去找齐姜。

      “不好。”齐姜在卸环钗。

      “又不是打仗!”齐姎气鼓鼓地坐在榻上,把被子往里面一推。

      “我速去速回。”齐姜道,“舟车劳顿,你吃不消的。”

      “我都吃不消,你那身子骨,风吹吹就不行了,吃得消?”齐姎反唇相讥。

      “路我自己选的。”齐姜撂下脸子。

      她背过身,齐姎把头一扭。

      她俩开始各自生闷气。

      不多时,齐姎没撑住。

      “我不想送你走,我生平,最最最最最恨,送你出行。”她说话隐约有了哭腔。

      “嗯。”齐姜一时心软,走过去坐下环住齐姎。

      齐姎把头靠在她肩上。

      “不过阿娘服软了。”过了会儿齐姎说,“她做点心给我吃。”

      她拍拍手,侍女送进来一个小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盘韭菜鸡蛋香菇粉丝包,还有一碟栗子酥。

      “是服软了,两品糕点呢。”齐姜挖苦道。

      “我大获全胜。”齐姎唧唧呱呱地,“娘说,这包子她当年与人鹣鲽情深,情至浓时,不顾帝姬之尊,洗手做羹汤时烧的。”

      齐姜果然没吃包子,拿了块栗子酥。

      “这栗子酥……”没等她编个故事出来,阿姊把剩下半块栗子酥丢回盘子里。

      “你做的。”齐姜道。

      “是。”她说。

      “你放了什么?”齐姜抬眸看着她。

      “带我去,带我走就给你解药。”她固执地说道。“我不想你走,我舍不得你走。”

      她瞪着大眼睛,“是骨酥哦,筋软疲累不良于行,有种你就一路上全坐车。”

      “拿来。”齐姜一摊掌心。

      “不给。”齐姎歪头,“怎么,要砍我脑袋。”

      “那好,我就有种。”齐姜说。

      没种的是她妹。

      她走的前一晚齐姎还是乖乖把解药给她了。

      就是有点烦。

      “烦人我讨厌死你了!”齐姎边嚷边捶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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