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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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不到的光景，在梵音心里，齐女君从“不是那么讨厌”再度回归“讨厌鬼”的阵营。
“我不喜欢她。”睡前阿娘给她换衣服时她嘟囔着。
一听这话，许姬乐了，挨挨梵音的脸，“又怎么了？”
梵音就抱着她颈子，“脾气臭，凶巴巴。”
许姬读的书比她多，掉了把书袋，“严苛？”
“嗯。”她卖力地点点头。
阿娘没站在她这一边，打了她背一下，“那挺好的。读书识字是好事。”
“是好事。”这下梵音彻底垂头丧气起来，“我会学呀，我也在用功，可她给我留，”说着还比划，“那么、那么、那么多的功课。”
“等下。”许姬把她提起来。
她就赤足站在榻上。
许姬把掌心按在她发顶，“长个儿了。”
她提提中单，裙短了拇指宽的那一小截，“变短了。”
“得给你做新衣服了。”许姬理着她的衣裙，“不然袖子要短了。”
“要好看的。”梵音央求，“要蓝色的。”
“小梵音喜欢蓝色。”许姬躺下来，盘算起衣裳花样。
曹姬是南人，爱打扮，得宠，是以衣服花样繁多，从不重样，她记得最深的就是一袭裙摆十六幅，袖口绣云雀的曲裾，衬裙是蜀地纱织的，那时魏侯设宴，叫曹姬在大银盘上起舞，盘下十余人托举，青铜灯一亮，人影翩翩，裙摆如花瓣，似轻雾，好看的紧。
这裙子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许姬心里琢磨着，丝毫未曾想到自己的手艺只能砍人剁肉，这种精细活怕是干不来。
当然在着手做起前她意识不到这一点。
当下她就在想，这裙，是把纱裁好，一块块缝起来的？
许姬也爱俏，很快就不是给女儿做一套，而是给自己裁一身。
难得阔一把。
一想到自己有这么件好看衣裳，她兴致勃勃地盘算量衣、裁衣、制衣，想到深更半夜，翻来覆去翻出睡意后窗外开始吵闹。
洛阳暖和，虽时近初秋，仍有蝈蝈叫唤。
“烦死了。”许姬骂道，她起身，拎起中堂地上的仙鹤铜灯，打开碗橱，拿上筷子出门打虫子。
花草丛中虫子在哪儿她看不清楚，闭眼一顿乱戳，总之是将蝈蝈儿吓得不叫了。
夜安静下来，她准备回去睡觉，不料才走上一个台阶，一声箫声起，在远处，时断时续，如怨如慕，似泣似诉。
文雅之人闻乐声，若善歌赋，必书诗词相和，若案头功夫不行，或持筝或掌琴以应。
但许姬并非文人墨客，而是半个文盲。
她拎着筷子循声而去，打算教训一下这个夜半扰梦的矫情清客。
穿阁过亭，至池畔，找到罪魁祸首，却是此地的主人。
许姬从不吃眼前亏，转身就跑。
尚未来得及跑——确切来说，她只匍一转过身，就听齐女君幽幽道，“站住。”
“今，今晚月色真好。”许姬赶紧把筷子藏到背后。
月妆等人提着青铜灯，走到她身畔，照亮来路，堵死去路。
齐女君一袭银白宫装，金银交领，外罩蝉翼轻纱衣，衣摆随风款款，卸了钗钏，绸带系着发尾，坠在腰后。
扰民的竹箫偏在她手里，不然许姬还能告上一状。
“来做什么？”齐女君踱步过来，她经过那里，那里的侍女黄门便齐齐的折下去，持灯跪好，纹丝不动地像陶制人俑，排场比在外时严上许多。
“听见乐声。”许姬半坦白半开编，和无师自通的南烛夫人不同，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传承自一个流浪到北地草原的倒霉蹩脚郎中和郎中的行李。
郎中用教她识文断字混吃混喝三月有余，临走时还骗走了一头牛和两只羊羔。
她骑马追出三里，在阴山下抓住这个混蛋，可惜混蛋不幸遇到两个部落抢草场，被砍了，脑袋咕噜噜地滚到树下，身子和背的那筐东西在河套边。
牛和羊肯定被胜利的部族牵走，她只好拎上游医的小竹篓。
竹篓里有七卷竹简，内容一句一句的，无聊至极，但偏又有几段写的极好，妙语连珠，夏天没事做，她就把竹简囫囵看完了，冬天丢进枯木和枯草里生火。
别看竹简沉甸甸的，生起火来烟很大，呛鼻子。
许姬认为“妙”的几句话是“无人不可游说”、“建城五十余载，毁于一言”、“取信，非说是揣，堂上侃侃千言，剖己轻君，百无一用，皆是荒唐，君君臣臣，同口同舌，字字句句，借匹夫之口，陈上之所想，方善”。
那时她就觉得，汉人真狡猾。
对付狡猾的汉人，只能用狡猾的招数。
“觉得你不开心。”她编道，“循声而来。”
齐女君走到她跟前，轻轻蹙着眉，不按常理出牌，“你方才看见我了。”
“此间，夜半三更，旁人不敢惊扰。”许姬说。
说完她自己品了品，还真是这个道理。
立刻她就懊恼不已，为何刚刚没想到。
“哪里不开心？”齐女君轻笑一声，算放她一码。
“天子德不配位……”许姬平铺直叙。
草原上汗王换得勤，她不觉得这样的话有何不妥，却把周围侍女吓了一大跳。
所以她把后半句“你想取而代之”默默咽了回去。
“你很有趣。”齐女君道。
她站在廊下，静默良久，“你说，怎样的皇帝，是千古一帝？”
“皇帝。”许姬回答。
“嗯？”齐女君看向她。
“不管好坏，无论善恶，都是汗王。”许姬一紧张就措辞不当，“我跟的第一任丈夫，陌阔尔斜，他昏庸无能，是个废物，大字不识一筐，可他兵强马壮，就当了二十五年的大汗，第二任丈夫，稚乌阁，他很想做好事，想带着我们南下，占据肥沃的土地，让我们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他学汉礼，任用汉人在麾下出谋划策，认为自己能当汉人的皇帝，但部族认为，这不是草原的汗王，他只当了七个半月的大汗就被砍头。但他们都是汗王。我还认识一个善良的郎中。”
编故事时那个被她恨的牙根痒痒的混蛋就变成了善良的好人。
不过在心里她并不会放过那个家伙，她会用长生天所允许的最恶毒话语问候他，因为她只有三只羊和五头牛。
“他是个大善人。”许姬道，“他死了，两个部族抢草地时他走错地方，被当成敌人砍了脑袋。反正，大汗是大汗，游医是游医。”
她紧紧攥着裙摆，心里串掇：“篡位，砍了小皇帝，立刻马上快一点。”
梵音长高这一点给她敲了警钟。
小梵音要长大了。
汉人成婚早，她听说，最早的十三四岁就出阁，还是虚岁，实岁搞不好十岁都不到。
这她绝不允许。
许姬脑袋转的飞快。
瞬间她想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齐女君篡位，把小皇帝砍了。
她嘴里仅自己毕生之素养，编着文绉绉的故事，内心却在喊，“砍他，砍他，快点把他砍了。”
也不知道齐女君有没有看出这一点，也许看破了，但没说破。
“我想多了。”齐女君忽然说，“曾经有人说我，心思太杂，思虑过甚，反受其害。”她提起一句佛谚，“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
“为何突然骂我？”许姬摸不着头脑。“下人就够了，我认，为何说我是下下人？”
齐女君拢扇，沉吟不语，也就她姿容颇盛，令人心魂/荡/漾，不然许姬定开口问，“我能走了么。”
约过了半柱香，齐女君才道，“不是在骂你。”
这时终于下了许姬盼望已久的逐客令，“去罢。”
许姬回去睡了个好觉，谁知三天后小女君踩着高屐，是正装，而非家居模样，没换衣就咯噔噔地冲过来，拨开串珠垂帘，“我现在讨厌你，混账。”
“我怎么了？”她缝衣服失败，正拿着纱和棉给梵音扎个晴天娃娃。
“阿姊要去荆州。”齐姎骂骂咧咧的，“烦死了，都怪你。”
胡女要她说究竟自己哪里讨厌，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都怪齐姜只提了句许姬的话有几分道理，但没说许姬说了些什么。
“要冬天了。”她开始胡搅蛮缠，“她身子骨不好，你不知道，乱撺掇些什么，混账玩意。”
数落许姬一通后她回家生闷气，气鼓鼓地坐在案几后。
稍晚些时候，汤圆回来，眨巴着眼睛问她，“要吃饭吗？”
“不吃。”她说，“我在生气。”
汤圆这个小玩意警觉了，再三确认，“是我惹的吗？”
“不是。”她摇头，“跟阿姊吵架了。”
“哦。”汤圆跑走了。
晚上她没去找齐姜唠嗑，盖被子蒙头躺着。
“你要闷死自己吗？”汤圆趴在她身边看书，顺手把被子拽下来。
这把她惹火了。
“你好没用。”她抓着汤圆，亲了亲，“亲你好多下了，可为何我肚子里还是没有小小姎？”
“你觉得……”卫宣抬起头，她看着齐姎。
有那么一瞬，她想问，“你为何这么盼着有小孩？”
也想说，“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她要么顺从配合到底，要么鱼死网破。
称臣她却不愿意。
从小到大，母亲和父亲遗部所描绘的愿景，是那把并不舒适的椅子。
一旦接受了这种假想，她总是不甘心。
忽然表姐搂住她的肩，“怎么也生气了？”
齐姎捏捏汤圆的脸蛋，“不许撅撅嘴。”她觉得有趣，就又凑上去亲了一口，“再亲一下，睡吧。”
汤圆嗯了声，拱进她怀里，埋着脑袋。
“害羞了？”她调侃。
“不是。”汤圆枕着她的手臂。“我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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