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师尊的自我修养》如殊

19、游历

　　青云大殿前的广场上，乌泱泱的挤满了弟子。年轻弟子们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说笑。热闹得叫醒了整座青云山。

　　这次游历他们会借用已死凡人的身份，不得使用仙术，作为凡人体验一番市井生活。

　　据说开宗祖师本意是让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子弟看一看凡尘疾苦，坚定道心，养成悲天悯人的情怀。但实际上就是弟子们的大型游乐时间，看看世间风土人情，享受一下世俗的快乐。

　　让天之骄子们过凡俗生活，真是难为祖师想出来这么多花样。燕瑶在帷帽下轻声嗤笑，这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多的是雾里看花。

　　燕瑶此行一来是监督弟子们，防着他们做出些出格的事儿来，二来是作为师尊考察自己内门弟子的品行，考量一下衣钵传给谁比较合适。

　　这还用想吗？她就一个徒弟，根本没得选。

　　年轻真好，燕瑶按了按被热血沸腾的弟子们吵得发痛的太阳穴，走向高台上的长老中间。

　　她本想着和往常一样找个角落呆着，没想到白思一眼就看见了她：“呦，这不是燕瑶师姐嘛。”燕瑶撩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今天他的袍子腰身收得太紧，孔雀绿的颜色又太出挑，活脱脱一个用力过猛的典范，庸俗。

　　白思看不到燕瑶的脸色，只自顾自地说着：“你的小徒弟真是年少有为呀，穆欢那孽徒前几日害他受伤，他还能主动送他回来，真是难得。’‘白思搓着手，满面笑容：“这孩子想到穆欢无法带队，还主动出主意找你帮忙，给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真是乖觉得很啊。”

　　燕瑶还小气记着他想挖她徒弟墙角的仇，他却好像没有这回事儿似的。燕瑶只得咬牙笑着应和：“谬赞谬赞，他才多大的孩子，能成什么事？”

　　小徒弟长本事了，还会说谎骗她了。哪里是别人安排了她？分明自己的徒弟看不得她闲着。

　　不对，他本就没说清楚是谁主动的。

　　可恶啊，小孩子真的长心眼了。

　　不过他是真的出类拔萃。来和燕瑶寒暄的长老都清一色地夸奖离涯，什么课业好，人也好，又清正又稳重，堪为弟子之首，连历来让人闻风丧胆的戒律堂林竹仙尊都道了离涯一声好。

　　听着一众长老们真情实感的祝贺恭维，燕瑶脸都笑僵了他们还是夸个没完，燕瑶就渐渐走了神。

　　她本想着离涯是因为自己总不出来在仙尊长老面前讨不到好，才求着自己出来陪他，给他亲传弟子的名头加加份量，往后日子还能好过些。

　　可他明明过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哪里还需要她？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人离不开她？燕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她站在长老聚集的高台上向下看去，离涯正站在人群中和人说着什么，间或笑上一下，露出一点小酒窝，洋溢着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如此凉薄的长相，笑起来竟也是耐看的。像是那年燕瑶在云山脚下料峭冰湖里丢下的那朵小而又小的花，冰冷却柔和。

　　“离涯你过来。”燕瑶传音唤他。

　　她看着人山人海里最耀眼的少年冲破层层阻碍向她一步一步走来。她不在乎他耍些小孩子脾气，也不在乎他说谎骗她。他不讨厌她，就很好很好了。

　　燕瑶很早就明白了人和人之间别计较太多，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的道理。三观不合很正常。更何况，在这里她才是异类，没有人能理解的异类。

　　看着走到自己面前乖乖叫师父的少年，燕瑶取下帷帽，真心实意地弯起了嘴角笑了起来：“这些你拿着，别被人看见了。”

　　五花八门的护身法器，符咒，还有传音符，燕瑶一股脑地都塞进了离涯手里。小徒弟这么乖，当然不能亏待他。

　　“师父，这些……都是违禁品。”离涯一脸无措。要去体验凡间生活，带着仙家法宝干嘛？

　　“我怕你不小心死在外面呀，在外要小心一点知道吗？”燕瑶拿帷帽敲了敲离涯的头，封掉仙术之后，他们与凡人无异，脆弱的要命。她还没想换个徒弟。

　　“我不要。”

　　燕瑶的笑意僵在脸上，挑眉看着他。

　　“师父，你不要带头违反门规好不好。”离涯把东西推了回来。

　　燕瑶看着眼前严肃板正的少年，“门规吗？”她笑出了声：“若是事事都按照门规，你现在还不算青云门弟子呢。”

　　燕瑶随手一指：“那你现在就去爬青云梯，行拜师礼吧。我想不想要你还要看我心情呢。”

　　“是。”离涯抿紧了薄唇，转身就要走。

　　他不是她养的狗，就算是灰灰也不会这么听她的话。燕瑶一遍遍默念，可冰冷怨毒还是爬上了嘴角。

　　离涯身后传来她轻飘飘的声音：“正好，这次游历我再收几个徒弟，最后总能剩下几个活着陪我。”

　　“好啦，大家一起去人间走走能有什么事情呢？你别担心。”听出她动了气，离涯软了语调哄她。

　　他没叫她师父。

　　“这就不记得前几天你们险些全都死在外面的事了？”燕瑶已然举起帷帽遮住了脸，薄纱下泪痣殷红欲滴，魔气笼罩。

　　“这次不一样，师父哪会看着自己徒弟死……”离涯试图解释，却被燕瑶打断：“算了。”

　　“这些……就当我给下一个徒弟的见面礼了。”

　　不能，不能有别人了。

　　“别，师父我错了。”离涯挡在燕瑶身前低头认错，伸手去抓燕瑶的手腕，眉眼间尽是慌然。“我一切都听师父的。”

　　离涯的手刚搭上，就被燕瑶皱着眉一把甩开，闹出了不小动静。

　　偷看离涯的女修数不胜数，这下陡然生变更是引人注意。人群安静了下来，都盯着燕瑶和离涯这边看。

　　师父被人盯着看，会不自在。

　　离涯顶着燕瑶汹涌的杀意向前走了一步：“师父，我错了。”离涯挡住她的视线：“是我僭越了，给师父告罪。”

　　虽然不守规矩的人是她，认错的人确是离涯。方才还想着莫要计较些有的没的，现在她就失控发了脾气，周身魔气笼罩。

　　太亲近反而会受伤。她对离涯……便是如此。

　　她再睁眼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和煦。“喂，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认真了？”燕瑶勉力绽开笑意：“都说了就收你一个，多了我也养不起的。”刚才的冰冷肃杀似乎都是旁人的错觉。

　　见不过是师徒打趣，众人的注意转移开去，嬉闹谈笑之声再度弥漫开来，燕瑶方才放松紧绷的身体。

　　她什么时候才能像他们一样，做个正常人？不畏众人的审视的眼光？

　　“师父，还认我吗？”离涯的手还停在被燕瑶甩开的位置，半落不落：“我还有资格做师父的弟子吗？”

　　燕瑶已经走开去，上前挑选她要带的弟子，把离涯的问题丢在风里。这种时候，只是多说多错。“走吧。”

　　何必认真，如何认真。

　　“我只是，不想师父拿我当小孩子。”

　　看着燕瑶的人选组合，不得不说燕瑶是真的精明。一个自家的亲传弟子，一个嫡系内门弟子，一个旁系内门弟子。搭配着五六十外门弟子。

　　清风，明月，离涯，外加不相干人士若干。

　　咸鱼的人生宗旨是：能少认识一个人，就少认识一个人。

　　内门弟子离得近人数也少，加上清风明月本就认识燕瑶，很快就聚到了一起，等着外门弟子寻过来。

　　“当初还是师兄师妹，现在明月要叫清风师叔了。”燕瑶笑着给三位递了个开场，“可还记得离涯？”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燕瑶惊觉触了二位痛处。当初同门，如今差距如此之大。她又说错了话。

　　所幸清风明月没纠结什么身份位置，倒像着从前一样相处。燕瑶听着清风和明月大倒苦水，课业繁重，资源稀缺，历练的时候没人管没人问的苦楚。她也不多言，只略点一点头。离涯一旁拿捏着分寸附和，看着乖巧极了。

　　怪不得方才那些长老将他夸出了花来，在别人面前的他总是这么温柔，和煦，恰到好处。

　　是不是应该让他也像清风明月一样遭罪，燕瑶暗暗想道，让他也尝一尝这世上的苦，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古板，不近人情。让他像以前一样，活得不如一条狗，是不是他就乖了，会听她话了？

　　燕瑶后脊一凉，不是晨风的温度，是燕瑶再熟悉不过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让她失控，生出些不该有的刻骨怨毒的冰凉。

　　外门弟子浩浩荡荡走了过来，燕瑶大略扫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刺头，这可真是好极了。

　　燕瑶露出笑意：“我们走吧。考核各位不必担心，不惹出麻烦我都给过。”她瞥了离涯一眼，“提前祝各位玩得开心。”外门弟子胆大的带头鼓起了掌，“那我先行一步。”

　　“师父，那我……”离涯凑了过来。

　　“为师此行就是要教你自立。”燕瑶双手捧住离涯的脸，郑重说道：“你多保重，师父就不去找你了。”她顺手揣了一张传送符在离涯怀里：“若是有急事，直接找我。不想要丢了便好。”

　　话音刚落，她就在弟子们的叫好声中纵身一跃，看着杳杳天光迅速离她远去，跌入无尽深渊。

　　为了陪离涯出来都遭了手筋脚筋全断了的痛楚，即便离涯……她当然也要一个人好好玩一玩才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