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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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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雁回带离涯远去,燕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装着好累。
倚在梳妆台前,燕瑶胡乱地摘了钗环,顺手丢在案上,从青花瓷盆中撩了些清水在手里,狠狠地揉搓着自己的妆容。
美艳都是假的,苍白的憔悴才是真的。
见到雁回的欣喜都是装出来的,现在锥心的痛才是真的。
燕瑶双手撑在盆边,盯着盆底的花纹出神。一滴水顺着脸庞流下掉进了水面,晕开一小片红色后消弭不减。
这是,口脂的颜色?燕瑶擦了擦唇角,葱白的手指上是一点晦暗不明的颜色。
正想着,就呕了一口血出来。
哦,这回不必想了,是血。
燕瑶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面色苍白口吐鲜血的自己,也不觉得怕,却偏过头笑了一笑,那血顺着翘起的嘴角留下更是瘆人。
看着不像个神仙,倒像是个邪修妖魔。
燕瑶抬手施了个净字诀,霎时间就卸了妆容,倒了水盆,顺便收了一床的书籍。
书上说得不对,哪怕她像凡人一样活着反噬起来也凶得很。不如用用术法倒还自在些。
一头埋进被子里,燕瑶滚进床里窝在角落,皱着的眉头被织物遮挡,让人安心许多。藏起来才觉得安全。
胸口的疼痛还在继续,隐隐约约连着头一起在痛。嘶,干嘛动怒提剑砍那只没脸没皮的狐狸?
同生共死,祸福相连。砍在他身上的,也都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分毫不差。
似乎有只小狗闹着咬她的头发,乌溜溜的大眼睛亮得很,像是盛了一汪清泉。转眼间小狗变了个样子,是更小的时候了,睁不开眼睛的小狗软软糯糯地仰躺在她腿上睡觉,露出小肚皮来。
是她的灰灰。
抱在怀里怎么还觉得只是过眼云烟呢?手指描摹过灰灰的脊背,捏捏他的小爪子小耳朵,摆弄他的小身子小腿,不多时就逗得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翻过另一边继续睡。
真是,可爱极了。
可是,灰灰不是在白狐祸世的时候和村子里牲畜一起……
凄惨得连眼睛都没闭上,平日里看见吃食连命都不要的灰灰,最后却是吃不下饭活生生饿死的。
那现在她怀里的是什么呢?
她不敢看,不敢摸,不敢动,僵硬地板着自己的身躯,只要不想,不动,是不是什么变化都不会发生?灰灰还活着?
手心渗出冷汗,手臂也酸痛得很。燕瑶缓慢地低下了头,逼着自己睁开了眼。
早就知道了,一只死不瞑目的灰灰。
骤然惊醒。
燕瑶喘息着跪坐起来,面色苍白冷汗满身,愣愣地看着窗外半明半暗的天光发呆。
都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她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师父,你醒了?”离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倒霉孩子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出去。”燕瑶知道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一开口嗓音都是哑的。
“师父喝杯水吧,这次我保证,真的是杯水。”离涯像是没听见,把水递过去自顾自地说着:“可是梦魇了?师父这么大的人了也会怕噩梦?”他笑着揶揄。
妖狐说,她赶人的时候往往是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才不是他自己想来看她。
仿佛这么想,来见她时就自在了许多。
少年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压抑死寂。将燕瑶从梦中拉了回来,暂且将不愿回忆的事情扔脑后。
“我便是怕了又怎样?”燕瑶倒也没那么爱面子,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诚实没什么不好,就是没面子。
“怕了就叫我来陪着师父啊。”离涯轻轻的说了一句。
燕瑶没再赶他走,他来对了。
燕瑶恍惚了一瞬,随即叉开了话题:“来找我有事?”平时这个时辰他都是在自己屋子里读书的。
“不对,我不是送你去学御剑了吗?”燕瑶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怎么回来了?被人欺负了?还是受伤了?还是青萝……”
提到她便想起了昨天,燕瑶低了头不再说话。
想来昨天失态的时候,也是这样半明半暗的天色。
“没有没有,我只是学会了便自己回来了。”离涯眉眼间洋溢着得意。少年意气风发,看着就活力四射。
“刚学会就自己御剑回来了?!这哪里能行呢?你受伤了没?”燕瑶反倒更急了,这倒霉孩子能不能长点心?
“受伤了能怎么办?毕竟师父也不想来接我。”少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她的,这么多年后,他撒娇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燕瑶叹了口气。
“是啊,师父总是这么随性,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他乘胜追击。
“受伤了没?”燕瑶加重语气。
“没有。”却还是委屈得很。“但是我饿了,来讨师父欠的叫花鸡。”
对哦,还欠着他一顿叫花鸡呢。收徒大典上山门里的外门弟子都寻了好去处,现在没人照顾这个小祖宗了。
“走啦走啦,再睡师父你就变猪了。”离涯上前一步抓住燕瑶的手腕。少年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寝衣传到燕瑶的手腕上,温暖了一小片冰凉。
亲手捧起来的一点萤火,终于能反过来温暖她了。
欣慰。
他站的有些近了,自己的床边,似乎本来堆了些东西?
燕瑶一把推开了离涯:“你袍子沾到灰灰的窝了。”不仅如此,还踩了她一大摞的书和垂落的被角。
离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师父你也……太随便了些?”
“谁让你随便进别人的房间了?你都十六了怎么还这么没大没小的?你走路都不看脚下的吗?”燕瑶一边训他,一边掸了掸灰灰的窝。
“是是是,我错了,师父我还有饭吃吗?”离涯立刻低头认错。师父说的……都对。永远不要和师父吵架,他永远都吵不过天马行空的师父。
“有,你出去等我,记得把灯点上。”
她不顾千金古籍,不管世俗礼法,只在意她的小狗睡过的窝。她对逗趣解闷的东西真是珍重,珍重得很。
离涯狠狠攥着自己的指节,没注意到自己在酸一条小狗。
厨房里。
“你真看得起我。师父是不是要谢谢你啊?”燕瑶双手抱头,不想看眼前现杀的鸡与乱七八糟一堆调料。
合着徒弟眼里饭这么好做吗?
“师父这么厉害,一定可以的。”离涯站在一旁,满脸都是对燕瑶的盲目崇拜。身后却藏着基本收拾好了的叫花鸡。
小小地报复她一下,不为过吧?
“表情控制一下,这样看起来有点愚蠢。”燕瑶认命之余还记得教训他,这样一张薄情清俊的脸不适合如此痴迷的表情,看着像是故作深沉的猴子。
现在的他比幻境里孤僻老成的小孩子有意思多了,醒来之后,他可爱多了,也会和她撒娇了……也更喜欢她了。
洗掉的记忆哪里能那么干净?过去留下来的习惯会在他醒来的时候重新复苏,影影绰绰地留下影子,影响他的一生。
不过,如此甚好。
用刀背将鸡腿的骨头敲断,折叠成型。葱,姜,蒜,盐,料酒,胡椒等调味料均匀地洒在鸡肉表面,认真按摩揉搓到鸡肉中;
将花椒煸炒出香味,用擀面杖碾碎,加入鸡中一起腌制。将干荷叶泡在冷水中待用。
燕瑶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手下的食物,一缕头发调皮地在耳畔垂落,看着,有些温柔。
“自己去搞点泥巴,真的一点忙都不帮吗?”燕瑶皱着眉使唤他。
“哦。”离涯乖乖听话,走到外面挖起了泥巴。
燕瑶在腌好的鸡上抹了层五香粉和胡椒,把调好的馅料填进了鸡的肚子里,放在泡过水的荷叶中,将它包裹起来;
举着叫花鸡,燕瑶走到外面。
“泥巴挖好了没啊?”
“师父,这种小事不是施个法就解决了吗?”离涯灰头土脸,找到合适的泥土其实也很难。
“那不一样,我只是单纯想给你找点麻烦。”燕瑶蹲在离涯身边举着叫花鸡,“要不要师父给你喊喊加油?”
离涯白了她一眼。
“谁给你的胆子对师父不敬?”
离涯转过头去不理她。
“哼,小气。”还不是做给你吃的?
泥巴自动糊在了荷叶表面裹成厚厚一团,火堆迎风自燃,窜起丈余高的火苗。
把叫花鸡丢进去,燕瑶拍了拍手:“好啦,等着吃就行了。”
见离涯还是不理她,燕瑶无奈笑笑:“今天教你个幻术吧,看好了。”
燕瑶自顾自地摊开手掌,藤蔓从手心生长出来,弯弯曲曲盘绕成葳蕤草木。中间开着一朵娇嫩的白色五瓣花。
“送花给你要不要?”燕瑶试探着问。
离涯伸出了手,在将要碰到小花的时候,忽然草木碎裂,转而化作满天花瓣吹了他一身。
二人相对沉默了好久,燕瑶才噗嗤一笑:“怎么样?能讨女孩子欢心吧?”
“无聊。”
离涯果真是聪敏过人,几句点拨就掌握了要诀。
“师父。”离涯举起手掌:“送给你。”
应该是刚刚教给他的幻术?他期待满满,她看去,却空空如也。
她看不见幻术了。以幻术见长的人,看不见森罗幻相了。
燕瑶攥紧了拳,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泼下,情绪被推回了谷底。
她勉强笑了笑,茫然地伸出了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