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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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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涯是被妖兽的哀鸣吵醒的。
“师父!”该死,燕瑶还醉着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匆匆穿戴好衣物,离涯急忙冲进了燕瑶的寝殿。
举目望去,方才他明明将不省人事的燕瑶抱到了床上,如今床榻上却空空如也。
啊这,头痛。
喝醉了的师父行为果真完全无法解释或预测。
饶是小时候离涯总跑进来找燕瑶讲故事给他听,他也是第一次发现这里原来另有机巧:寝殿内里原来用山水屏风藏着一扇暗门。
靠山而建的雕梁画栋九重回廊气势恢宏,看来是全为了掩盖这条曲曲折折通到地下的密道。
密道里妖兽的哀鸣一声连着一声,看着黑黢黢的洞口,离涯认命地叹了口气:罢了,刀山火海也要陪师父一起。谁让自己给师父倒了酒呢?
要是今生有幸还能活着,他绝对不会让师父喝哪怕一滴酒,连看一眼都不行!
“你若是再逃,今天我就不客气了。”
离涯听到了师父的声音,威胁的话轻飘飘像一片落下的羽毛,却叫人无法忽视。
不过跟妖兽说话都是白费力气,书上说妖兽灵智未开,野蛮凶残,只懂得凭借天生妖力兴风作浪。
妖兽奔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我可是舍不得你这样的美人受伤呢~”短短一句话语调九转十八弯,可谓是媚态入骨。
这是变了异的……人?还是……会说话的妖兽?离涯方想探头看上一看,就被一阵强大的威压制住,缩在岩壁后动弹不得。
看来师父生气了。
“小生怎能惹美人动怒?这真是小生的罪过。”那个声音依旧调笑着。
飓风从洞穴中迸发出来,裹挟着沙砾和碎石冲了出去。
“谁给你的胆子用媚术?”燕瑶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嫌日子太好过了?”
“不过是在额头上轻轻一吻,燕瑶仙尊也太过紧张了~”尾音拖长,留下无尽遐想。“倒是你,十年都没来见小生一面,有没有想念小生哪怕一分一毫呢?”
这是……师娘吗?
有一说一,师父品味真独特。
离涯后知后觉想起来可能是自己吻了师父的事情被知道了。
那时的冲动,原来是媚术吗?
燕瑶似乎直接动了手,剑光从黑暗的深处闪了一闪,慑人的威压放松了一瞬后再度恢复。
“啊呀,小生又伤在了姑娘手下,这可怎生是好呢?可是,姑娘似乎伤得更重些呀。”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不过美人,你的身子骨可是大不如前呢~”
师父受伤了?
“铮——”这是碧落触地的声音。
“你给我好好呆在这儿,再敢生事,我们就拼个不死不休。”燕瑶的呼吸有几丝紊乱,但气势却分毫不减。
“这是哪家的公子偷走了美人的心呐?甚至要美人拿命来护着,小生真是嫉妒呢。”那声音清浅地叹了一口气,“美人是醉了酒扑进了那人怀里吗?当时那人的心跳得可是快了些呢。”
这妖兽怎么什么都知道……离涯腹诽。
“他是我徒儿,今年方才十六岁。”离涯能想到燕瑶说这句话时皱起眉头的样子。
“不知是谁得了燕瑶仙尊青眼,真想见一见呢,”那声音语调一转:“我也哀嚎了许久,他怎么还没来寻他醉了酒的师父?”
“他?毫无修为来送死吗?”燕瑶一声冷笑。“便是你嚎上一夜他也不会来。”
“啊呀,那美人便是芳心错伏了,生得如此好看的眼睛都哭红了,真是可惜呢。”
“你给我闭嘴。”燕瑶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份上,小生劝姑娘一句:人生苦短,可要及时行乐呢~毕竟,我们都没……”
同生共死?和……?
背后的岩洞里究竟藏着什么?离涯越发的好奇。
燕瑶冷冰冰的:“你若是再生事端,我誓不罢休。他,是我的。”
“他是姑娘的徒弟?情郎?还是心上……”
“是我的一条狗。”语调没有一点起伏。
他是师父的,一条狗?
“呵呵呵呵~一条狗,真是有趣,姑娘的狗可是比弟子金贵多了~”那声音倒是觉得极为有趣:“小生知道姑娘的意思了。可纵然是美人逗趣解闷的玩意儿,小生也是嫉妒呢。”
“你知道就好。”当啷一声,碧落收鞘。
师父没否认,自己当真是她“逗趣解闷的玩意儿”?
那些深情眷恋,都是他会错了意吗?
离涯的身体有些僵硬,冷汗从后背渗出。
醉后娇俏可人嘤嘤哭泣的师父,拿剑架在他脖子上的师父,一直以来懒懒散散混吃等死的师父,和妖兽对峙的师父,拿着功法法宝拼命塞给他的师父,究竟哪一个是真的她?
她到底,如何待他?
究竟是真心,还是责任,或者解闷?
在乎是如何在乎?
问题的答案藏在黑暗深处,诱惑着他前去一探究竟。
很快燕瑶白色的衣角就从离涯的藏身之处前一闪而过,略略平定一下气息,离涯决定进去看上一看。
他需要一个答案,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转过又一个拐角,离涯眼前豁然开朗,这样昏暗的地下竟然别有洞天。
巨大的冰湖闪耀着幽蓝色的光芒,岩洞瞧着倒像是个冰窟,冰铺地面,雪覆穹顶。
冰湖的另一端,盘卧着一只巨大的雪白妖狐,理应早已被修士们斩尽杀绝的妖狐。
“来者何人?”听着是和师父对话的声音。
庞大如山的妖狐转过身来,雍容地用两只前爪撑起了身子,抖了抖浑身雪白的皮毛,卷起一阵雪花纷飞,几片雪花随风飞过湖面,冰冰凉凉地落在离涯的脸上。
白狐一身皮毛柔顺美丽洁白无瑕。只有一条巨大的丑陋疤痕盘踞在胸腹,打破了一身光洁。
离涯还沉浸在妖兽能人言的震惊中。
“是燕瑶的小弟子吧,来了多久了?刚才的话你都听到吧。”妖狐轻笑一声。
“无耻。”离涯冷冷道。
“别急着说我,你若是心里一点杂念没有,我的媚术可没作用。”
巨大的妖狐腾空而起,在湖面上轻轻一点,纵越了数十丈的湖面,轻轻落在离涯面前,连一片雪花都未曾惊动。
约有四人高的白狐蹲踞在离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离涯,用爪尖挑起了他的脸:“果然,她哪里有如此好心。”
“你是谁?”离涯发问。
白狐倒是很耐心:“吾乃空前绝后通灵天狐。”
这世上唯一开了灵智的妖兽。
“史书都说,通灵天狐为祸人间,云起仙尊以命相搏,最终将其斩杀于青云山下。”离涯倒是镇定。
“谁说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云起连吾的毛都没碰到……”白狐轻轻一笑,“那一剑,是你师父刺的。”
“你师父一剑刺了进去,从这里,”白狐用爪子比划着胸口的巨大丑陋疤痕,“划到了肚子。”
白狐紧接着俯下身来,一双狐狸眼直直地盯着离涯:“一千年了,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呀,云起。吾记得你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来着。”
白狐深深吸气:“唔,味道不对,不是他。”又摇了摇头:“也算是他。”
“唔,幻术的味道。她待你果真是极好的。”
“真是难为燕瑶还惦记着他,找到这么一副皮囊。光风霁月,品貌出众,根骨奇佳,”白狐啧啧称奇,打量着离涯周身上下:“太像他了。怪不得燕瑶如此珍重你,拼着自己受伤都要砍我一剑。”
白狐自顾自地说了许多。离涯开口打断了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隐隐猜到了真相,离涯却不敢相信。
“你这张脸,和云起一模一样。”
巨大的白狐摇身一变,变了个翩翩少年郎站在离涯对面,模样与他别无二致。
“起。”白狐轻声叱道。
少年还未长成的身量在离涯的眼前被抽长,眉眼逐渐锋利,轮廓逐渐清晰,越来越……像书中的他。
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仙门新秀,青云门流传恒久的传说人物。
千年前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拯救仙家,不幸身死魂消献祭苍生的传奇剑修。
“云起仙尊。”离涯轻声念道。
一切的谜题似乎都豁然开朗:
天生一张肖似云起仙尊的脸;
十年间培养出云起仙尊的涵养气度;
日后修习仙门法术容颜永驻寿元不尽;
从此日日对着自己怀思故人,再随意施舍些善意给自己。
燕瑶,算盘打得真好。
那些眷恋深情,不舍歉疚都是给云起仙尊的,不是他的。
不修习仙术,是为了他相貌长成燕瑶记忆里云起的模样。
眼见着离涯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白狐笑了起来,笑声在冰层间回荡产生波状的共鸣,如同钟鼓齐鸣。
“吾问你,何为爱恋?”
笑声回荡在耳边摄人心魄,离涯不自知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两心相悦互敬互爱长相厮守。”
“那燕瑶与你,算是如何?”白狐的声音仿佛绕着离涯一圈一圈地游走,“已经长相厮守了,她也宠着你顺着你,也可以说,她心悦你……”
“只要你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会对你好十倍,你想要的她都能双手奉上……”白狐在诱惑:“那便是……爱恋。”
白狐声音忽然凄厉了起来,如同在抓挠离涯的耳膜:“若是你想逃开,你觉得燕瑶会放过你吗?她培养了你十年,对你尽心尽力,你真的对得起她吗?你要回报她~”
白狐语调渐缓:“只要你对她好,一切就都解决了……”白狐在离涯的耳边低语,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由着她把我当成云起吗?”离涯冷冷道。
这孩子真是被燕瑶惯坏了,做徒弟的敢这么说自己师父。
“你不想修习仙术做一个书本上的大英雄吗?”妖狐一声嗤笑,“云起仙尊,那是多少人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她愿意这么教养你,那是你的荣幸。”妖狐的眼睛清澈无比:“她不过就多看几眼你的脸,你还舍不得?”
“做徒弟的好好孝敬你师父才是正道。师父说一不二,你又能做点什么?”
通灵天狐之所以引得众仙门合力绞杀,很大原因就是它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能做点什么?拿着她施舍给这张脸的纵容去作去闹?要她给自己个解释?
他只是她的徒儿。
“多谢指点,在下告辞。”离涯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潇洒得很。
他只要讨她欢心便好。
从此拿着机缘功法,修习仙术,借着她一点纵容走上人生坦途。
她眼里是谁,也无关紧要了吧。
见看不到离涯身影,白狐方才叹了一口气:“利诱总是比真心来有效。想要他陪就要栓住他,自己难过算什么本事。”
白狐又摇了摇头:“若不是一战落败被囚于此处与她同生共死,吾何至于沦落如此替她操心这些闲事。”
只求她平安喜乐多活几年,让他也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