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漫步》寂笔

7、第 7 章

　　我脾气不好, 据说. 据说得多了也懒得装好脾气了, 反正没人信,索性一路坏脾气下来, 跟谁都像一只随时准备呲牙狂吠的狗.

　　但我对陆敏这个女人倒是从没耍过脾气的, 可奇怪地是,她很怕我, 总也躲着我. 如今见她找上门来陪父亲一起跟我谈话时, 我很有些吃惊. 不过她是父亲的爱人, 愿意替父亲分忧, 我这做女儿的也不能有什么意见了.

　　据说我已经将自己的父亲逼出家门投奔到他爱人那里去住了, 如今再拒绝跟可能进门的后母有任何交流其实也是没什么的, 至少符合了据说的逻辑推理和后续发展.但是, 我没有拒绝. 做人不可以太嚣张太得意忘形乘胜追逼. 父亲奋斗了这么多年攒钱买下的房子都让给我一个人住了, 而如今我也已经十九岁了,实在是早成年了. 再闹下去, 父亲赶我出门也不算过分吧. 十九年的父女, 我给他添的麻烦不少了, 他的日子也过得实在辛苦, 怎么好意思再为难他? 实在不必要撕破脸闹得太难看吧.

　　我不太清楚陆敏和父亲确切会对我说什么, 可是猜猜多办跟她和父亲的后续发展有关. 如果她想打发我出去住, 也不算过分的,毕竟父母又不是奴隶, 有什么道理养子女一辈子呢?

　　但是真彷徨啊, 就十九岁了…… 以后要出外自己谋生了吗? 说起来实在怀疑自己有那种吃苦当吃补的进去精神, 所以格外觉得父亲的不易来, 养了我这么多年, 一个人挣着两人份的钱, 还得替我收拾许多麻烦. 如果我够孝顺, 应该识像地被他拜托, 成全他的第二春. 但是…… 自己挣钱…… 真辛苦啊……

　　决定了, 如果陆敏说起来, 我先跟父亲 “借”一笔不用还的钱, 然后搬出去吧. 父亲是个负责的老好人, 我最近又病着, 无论出于责任心还是同情心, 想必他都不会拒绝.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陆敏和父亲, 只等他们开口.

　　前几天听见姐姐去世的消息时说了过分的话, 如今和父亲彼此面对时还觉得有些尴尬. 这也许是父亲要陆敏陪他一起来同我说话的缘故之一. 不知是怕刺激了我还是被我刺激了. 可如果他能有话就照直说出来, 也许会更好一点, 至少大家不用把这种尴尬这么尴尬地维持下去.

　　等了半天, 等到一封信, 父亲推给我的信.

　　我扯开信封, 倒出一封信, 一张纸条和一张卡. 信也没仔细看了, 大家都在,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呢? 至于纸条, 是存款单么? 好硬啊. 皱眉看着, 虽然是料到的,松了一口气外到底还是有些惆怅. 真让人伤心呢, 父女一场, 已经这么迫不及待想甩脱我了么?

　　我拿起那单子去看数额, 却听见父亲说: “阿青, 你姐姐的葬礼是下月初三, 还有七天的时间. 你外公那边意思请你去参加, 专门寄了机票来.呃……听说也是你姐姐的意思.”

　　原来是机票啊, 难怪看了半天没看懂. 说起来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飞机票呢. 外公家也算有钱的吧? 居然寄机票过来. 机票上的终点地名熟悉却奇怪, 让人觉得搞错了什么. 我仔细看了两遍, 发现是单程的. 我叠起机票,指甲掐叠着中折缝, 随口问, “爸不去啊?”

　　父亲推一推眼镜, “啊……, 不, 不去了, 你外公家没有请我去.”

　　我点一点头, “也是, 虽然是你亲女儿的葬礼, 但是过继到外公家照理就是外公家的人了, 跟爸也没有关系. 去是人情, 不去是道理.”

　　父亲咳嗽了几声, 好像有些不自在. 陆敏不甚高兴地打断我, “小青! 怎么这么和你爸说话?!”

　　啊, 又说错话了吗? 但是不需要她来唠叨吧? 那副在别人女儿面前维护别人父亲的样子, 真不顺眼啊. 好像我怎么糟蹋了父亲一样.

　　我皱皱眉, 折着手中的机票岔开了话, “是单程机票吧?”

　　他们俩人突然又不出声了. 为什么呢? 既然拿给我总是要说清楚的吧? 总不至于叫我这么滚蛋, 流落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要再回来吧? 如果生存可以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也愿意不要太为难他们的. 而且十多年的相处, 父亲实在不像是那么不负责的一个人.

　　我只好再问, “是要我住在外公家吗? 你们要在这边结婚, 我在家不方便?”

　　“小, 小青, 你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我抬头看了陆敏一眼, 我父亲没长嘴巴吗? 还是快要结婚了, 两人好到嘴巴也不分彼此了? 什么话都要她代劳? 而且小青小青的叫, 烦不烦人? 当我是蛇精吗?

　　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有什么, 但是看见陆敏有点畏惧地躲避开我的直视时, 总觉得自己好像又做错了什么.

　　算了, 算了, 不是说好不要再任性了吗? 缠了父亲十多年, 也当放他一条生路吧? 如果他们是这么打算的, 我自当如他们所愿, 算做是多年来受照顾的报答. 是呀, 他没有义务把我照管清楚, 为我打点一切. 十九岁, 足够了.

　　我站起来, “好吧, 我明白了. 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父亲叫, “阿青!”

　　我看着他.

　　“阿, 阿青. 你, 你外公在日本……”

　　我愣一愣. “哦.”原来真是去东京的机票.

　　父亲垂下头,“……来信说你姐姐去世, 听说你高中毕业, 暂时没考大学, 也没找工作. 说如果你愿意, 希望可以留你常住那边. 本来, 本来说要打电话跟你亲自说, 可是家里没人接电话…… 你, 我觉得这种大事, 要听你自己的意思.”

　　自己的意思, 什么意思? 难道摆明了说, 不留日本就不许参加姐姐的葬礼吗?

　　我笑一笑,替彼此找着台阶下, 扬了扬手里的机票说:“啊, 既然是姐姐的意思, 又是一生就一次的葬礼,我总不能不去. 何况是单程票,留不留都得留着吧.”

　　“阿, 阿青? 如果你想回来这边, 爸爸可以为你买机票!”

　　我看着父亲的急切, 相信他这一刻脱口而出的话是认真的. 瞥一眼一旁着急的陆敏, 我垂下头, 笑笑, 算了, 也该够了. 如今有个地方可去了, 实在没必要再拖累老爸了, 我走了, 他也好有个正常的家庭生活.

　　“阿青?”

　　我看着老爸, “如今出国热呢, 想不到咱们家也有海外亲戚, 挺好,我也出去见识见识吧, 何况还是免费的.”

　　父亲看我的眼神, 不知是失望还是放松了, 或者两者兼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