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山的那边 ...
-
“你要去找领主说理去？好哇！”
法格斯婶婶猛地一拍大腿，都不等露菲莉娅解释，就擅自认定了她的行动目标。甚至她表现出了比露菲莉娅本人还高的热情，并又将“这事你非得去说道说道不可！”“两只母鸡！那没〇〇的怎么不去抢！”“租金就没这么定的！”这三句话用各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脏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通。
露菲莉娅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打断她，再次问了一遍自己到底该去哪里找领主。
“嗨，这个好说。”法格斯婶婶风风火火地拉起露菲莉娅就走，“咱村里人基本都租着领主的地呢，然后今天劳役明天交租的，一年到头总得往那大房子跑几次。”
因此不单人对这条路熟，就连马自己都能随随便便地走个来回。
“你去伯斯塔或者苏尔顿家随便借匹马，它们都知道路，半小时就能跑到。对了……你会骑马吧？”
“当然，我会骑。”露菲莉娅矜持地笑笑。谦虚地没有炫耀马术教师是如何对她的平衡技术赞不绝口的。
说着，两人已经在路口处的两栋农舍中间停下，法格斯婶婶大声叫唤起刚说的两个名字。然后左边那栋农舍的门应声而开。一个身材矮小瘦削，双眼却清亮有神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的也不过是最简陋的深绿色粗布衣服，但看得出，他已经尽己所能地在维持干净跟体面。
“这不是法格斯太太嘛，有什么事？”
苏尔顿一边微笑着跟法格斯婶婶打招呼，一边小心地扶正了稀疏发顶上的呢子帽子。
法格斯婶婶立刻推了推露菲莉娅的后背：“快，你苏尔顿叔叔好说话，借马去吧。”
露菲莉娅被推了个趔趄，直接迈进了人家的院子。这让她顿感失礼：“打扰您了，我……”
但苏尔顿其实听见了两人的来意，没等她的客套话说完，就动作迅速地牵了马过来，神态还不知为何有些洋洋得意：“借马是吧，来，牵走吧。”
他和马一起打了个骄傲的响鼻，扬眉往隔壁斜了一眼，高声表示：“法格斯太太是知道的，我家的马全村最好了！”
话音未落，隔壁的房门猛地打开，一个足有两个苏尔顿那么高的壮汉探出身子，高声嘲讽：“就你那瘦竹竿似的牲口，还吹呢，哈……嗝。”
大白天，他却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酒嗝。然后又浑不在意地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下嘴，也不管本就乱糟糟的棕红色络腮胡被揉得更乱了，直接跟苏尔顿对骂起来。
“老子的马……嗝，才是最好，最好的！”
“胡言乱语！”苏尔顿气得直瞪眼，“我可是亲眼看见的，你连喂马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来！”
“你找死是不是——！”
隔壁的壮汉粗暴地撸起袖口，跳出大门。露菲莉娅差点以为他要打过来了，但下一秒他脚步一转，走去了屋后。没一会，竟也牵着一匹马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直接就把缰绳往露菲莉娅的手里塞。
“用老子的！”
哪怕正常说话，这如熊般的体格所发出的声音都响亮得堪比钟声，震得露菲莉娅心脏发颤，正要战战兢兢地接过缰绳，另一个人却又挤了过来。
“别信那没脑子的！”苏尔顿不甘示弱地死命挤开壮汉的手，“用我的！”
一壮一瘦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再次谩骂起来，目光交汇之处火花四溅。
被撇到一边的露菲莉娅茫然地看向法格斯婶婶。
后者一脸习以为常，表示这俩人的互不相让是常事，不用在意：“随他们吵去，你选马就行。”
这样的争吵……是常事啊……
露菲莉娅心惊胆战地后退，将自己从愈发激烈的骂战中撤出。
在连抬高声音都会被认作是失仪的环境中长大的公主殿下，对于如此直白的……额，交流方式，实在是没法习惯。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会觉得宫廷里那种口蜜腹剑、暗流涌动的交锋是如此优雅而温和。
现在更想回家了。
叹了口气，露菲莉娅尽量让自己忽视那不绝于耳的粗话，将注意力集中到两匹马上。正如他们所说，两匹马都精神饱满，体格健壮，一看就是被精心照管的耕地好手。载着她跑一段路肯定也不在话下，铺着皮革的马鞍也……
露菲莉娅的视线突然停滞。
她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壮汉：“老子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玩意！”
苏尔顿：“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不好意思……”
露菲莉娅硬着头皮出声介入，两个人四只眼睛立刻齐齐朝她看来，针对彼此的怒意还没散去，凭空造出几分“不选我就要你好看”的威胁。
但该问的还是得问。
硬挤出一个干笑，露菲莉娅试探着开口：
“请问有侧鞍吗？”
另外三人都愣了。
——两分钟后。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露菲莉娅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紧马脖子，哭喊着反抗试图强行推她上马的法格斯婶婶。
“这有啥呀！谁家不是这么骑马的！你赶紧给我上去！”法格斯婶婶为她的不配合相当生气，愈发使劲地往上推搡着她的屁股，让露菲莉娅尖叫起来。
“我不是！我不行！”
村子里当然没有侧鞍这种东西——毕竟这里也没有必须要侧坐骑马，保持优雅的贵族小姐。
可一个淑女怎么能像男人那样粗鲁地张开双腿，跨坐在马上！而且想想跑起来裙摆掀开的样子，简直……简直——！
太不雅了！
露菲莉娅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这根本就是奇耻大辱。
除非给她侧骑专用的马鞍，否则……
“我宁愿走过去也不要上马！”
她的意志是如此坚定，以至于那么壮实的法格斯婶婶都没能拗过她，只好骂骂咧咧地放弃：“走！乐意走你就走！”
露菲莉娅直接放弃了骑马，苏尔顿跟壮汉见不能分出胜负就气呼呼地各回了各家。
法格斯婶婶虽然觉得露菲莉娅的脑子有毛病，但还是没好气地跟她详细说了路线。然后一边絮叨着“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啥，骑马不到半小时，非得走他一个小时”，一边摇头离开了。
剩下自己一个人，露菲莉娅终于松了口气，并为刚刚的斗争成功稍稍高兴了一下。
虽然走路会慢点，但不就是一个小时嘛。
而且见到领主，跟他表明身份被送回宫之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再看这些田间景色了，刚好可以趁现在多欣赏一下真正的自然风光。
说走就走。
深呼吸了两下调整状态，她自信满满地迈开脚步，然后——
“咦？”
刚走出第一步，裙摆就好像擦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露菲莉娅低头，惊讶地发现小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脚边。
“你也在这儿呀。”
她蹲下身看着小牛，眼睛转了两下，就下了个愉快的决定：“你也跟我一起走吧！等回了宫，我叫人在花园里给你建一座爬满鲜花的棚子，怎么样？”
小牛眨眨眼，然后轻轻“哞”了一声。
“答应啦？好，我们走吧！”
露菲莉娅起身，高高兴兴地走向村口，开始了这场徒步旅行。
小牛在原地顿了一下，就也迈开蹄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身后。
……
法格斯婶婶说的是：“你从东边出村，顺着大路朝北走，看见一棵大橡树之后往西拐一点，再跟着小路上山就行了。”
领主的宅邸就建在山顶。
但法格斯婶婶没说的是，在这条路上有肮脏恶臭的沼泽地，被篱笆栅栏圈起来的放牧地，还必须越过好几个起伏的丘陵！
而最恐怖的是，她可能都没意识到，贵族小姐的行走速度跟常年劳作的农妇的速度，根本不在一个等级。
……
“呼……哈……呼……”
荒无人烟的旷野上，露菲莉娅一步一步地艰难行进着。
她一步一喘，步履蹒跚。裙摆和鞋底都沾了一层厚厚的泥浆，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份重量，越发无谓地消耗掉了所剩不多的气力。
太阳在天边摇摇欲坠，模糊昏黄的光影让空气都显得沉重，就连她身后拉长的影子，都好像是拖累主人的包袱。
身后一直和她保持固定距离的小牛，看上去都是在悠闲散步了——如果能忽视那张脸上极其人性化的无奈的话。
法格斯婶婶口中一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线，露菲莉娅一直走到了黄昏。
刚开始她还能保持轻盈的步态，还有心思偏离大路去草丛中摘两朵野花。但到了现在，就连维持站立都已经是在考验意志了。
扑通。
酸痛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疲惫的身体，露菲莉娅崩溃地跪倒在大橡树之前。
——没错，一路走到现在，她才终于到达旅程的中间点。放眼四周，只有这么一棵粗壮的橡树孤零零地立在这里，想要说服自己搞错了都做不到。
“什……什么一个小时啊！”
她绝望地大喊。但声音也被初春的冷风吹散，越过看不到尽头的盘旋山路，消失于远方黯淡的天幕之下。
哒，哒，哒。
小牛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经过露菲莉娅的身边，又走到了前方。
等露菲莉娅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小牛回头时扫来的，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鄙夷的目光。
露菲莉娅：“……？”
她觉得自己一定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再抬头，小牛已经快走到了山脚。然后这一次，露菲莉娅眼睁睁地看着小牛扭过头，挑衅般地踢了下后腿。
她被一头小牛鄙视了？！
“等等我！”
不服输的念头撑起了最后一口气，露菲莉娅从地上爬起来，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只要登上山顶，就能回家了！
*
艾迪早就觉得这女孩有些奇怪。
她的言谈举止跟这种穷乡僻壤格格不入，家里冷清得除了几件衣服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日常用品，而且一个人生活，她竟然不会生火。
刚才旁观到的那场借马的闹剧，更是坐实了她有，或者至少曾经有贵族身份的猜测。
虽然不知道一个贵族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既然魔法师都能变成牛，她的这点问题倒也没那么奇怪。
因此在露菲莉娅说出“回宫”这个词时，他也没太惊讶。
而答应跟她一起走……倒不是真贪图什么有鲜花的牛棚，而是出于更现实的理由：在贵族的宅邸里，至少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被谁剥皮吧。他也可以更从容地进行魔法研究。
所以，其实在这场徒步旅行开始的时候，艾迪也一样心态乐观。
但当他注意到露菲莉娅的行走速度时，已经开始感到不妙了。
而但他终于督促着这连路都快不会走了的姑娘爬上山顶，来到领主的宅邸大门前时，不妙的感觉更是达到了顶峰。
*
领主的宅邸是一座小城堡。
当然比不上艾德琳王宫的恢宏，但光是看着周围那些整齐的树篱和错落有致的装饰，就已经让露菲莉娅感到足够亲切了。
她果然还是习惯这种地方！
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敲响大门，准备回归自己的世界。
“有什么事？”
大门没有动，旁边也没有别人的身影，可突然就有一个声音从前方建筑的某处传了过来。
连艾迪都下意识地警惕起来，四下寻找起声音的来源，露菲莉娅却无动于衷。
城堡的结构都大同小异，她对此再清楚不过了。在大门的两侧一般会修建有两个小房间，恐怕守卫此刻正通过侧面墙上的窥视孔观察自己。但在外面看不见对方。所以她目不斜视，依旧仪态端正地看向前方，只平静地回复：“请这样进行通传：一位女士有重要的事情要和领主大人商议。”
那种微弱的被窥探的感觉消失了。
不一会，从大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一个穿着细布制服，管家模样的人满脸堆笑，从中间将两扇大门推开，正打算迎接深夜的来客。却在看清了露菲莉娅的打扮——特别是还看到了旁边的小牛之后，瞬间就挺直了腰，笑容收拢，态度也变得冷淡起来。
“你好，我……”露菲莉娅正要阐述来意，管家却猛地抬起手掌制止了她。
“稍等。”
他留下一个单词后就开始后退，刚打开的大门也随着他的动作倒放般关闭。然后只听见两下金属碰撞声，在右半扇大门的下方，一扇小小的边门被打开，管家从这里再次探出头来。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露菲莉娅问：“你是来……交租的？”
露菲莉娅一愣，茫然摇头：“啊？不，我——”
管家在听到“不”的瞬间就问了下一句：“那是交税的？”
“不，我是说——”
“服劳役的？最近没有这种预订……”
“请听我说啊！”
露菲莉娅大叫起来，彻底将仪态丢到了一边。但请原谅她吧，任谁一整天滴水未进，又累成这样，都很难再保持好脾气了。
“我要见你们的领主！告诉他来迎接我！我是菲尔德——”
砰！
这扇小门也猝不及防的重重关闭，差一点就砸上了露菲莉娅的鼻子。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管家不耐烦的声音：
“没急事就等着吧，伯爵大人不在。月初就带着夫人跟小姐去王都了。”
晴空霹雳。
露菲莉娅在原地石化。被疲惫拖累的大脑这时才转过弯来。
对啊，她怎么忘了……
从迎春日开始就是社交季了，许多贵族都会从领地前往王都，一直到……
“七月才回来！”管家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她又听见管家训斥守卫“怎么什么人都来叫我”的几句话。
之后，不管怎么敲门，怎么叫喊，大门都没再打开。
在这期间，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也被远处的山峦吞没。
天黑了。
露菲莉娅又累，又饿，又渴，眼前却只有一道紧闭的大门。
和一头表情仿佛在说“我就不该对你抱有期待”的小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的那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