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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租:两只母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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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咚——
新的一天,在清晨的钟声里拉开了序幕。
露菲莉娅其实已经醒了,但她依然躺在床上,没有睁开眼睛。她还抱有一点期待,想看看是不是一会米兰达就会在床帐外叫她,然后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哪家的小姐夫人寄来了什么样的邀请函,告诉她之前的兵荒马乱不过是一场噩梦。
然而……
咚——
嘎嘎!
咯咯咯——
哞~
就算她能闭上眼睛隔绝视觉画面,乱七八糟的牲畜协奏曲还是无法阻挡地灌入她的耳中。
露菲莉娅越来越用力地紧闭双眼,十指使劲地彼此紧握,忍耐到差点都要迸出青筋,最终还是受不了这嘈杂的噪音猛地弹起:
“这才几点啊!”
答案是早晨五点。
不光是活跃的牲畜,勤快的乡民们也已经纷纷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村子唯一的一座钟楼,正是为了这种规律的作息而设置的。
顺带一提,就算你装作听不见硬无视了五点的钟声,想要睡个回笼觉……
也会被六点敲第二轮的钟声吵醒。
每天固定八点起床,在宫廷里绝对算得上勤奋的公主殿下:……
窗外已经鸡鸣狗叫,人来人往,露菲莉娅再怎么觉得这个强制起床铃太不人性化,也只好起身下床,接受自己依旧身处于这种异常状况的新一天。
低矮的房子还和昨天一样,只不过更加凌乱。一旁的箱子半开着,昨天穿过的那件灰裙子正搭在盖子上,上面的血迹和泥土都已经干结成块,散发出奇怪的味道。本该铺在床上的苫布在墙角乱糟糟地团成一团。
露菲莉娅嫌弃地在箱子里挑挑拣拣,却又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挑拣的余地。
虽然还没确定具体的身份,但她正在扮演的这个姑娘很穷(也是啊,看这栋屋子就知道),箱子里除了冬季的厚衣服,就只有两件平常能穿的裙子——而其中一件正脏兮兮地挂在一边。
露菲莉娅没得选,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只能套上另一件赤褐色粗布裙——她甚至没有一件衬裙!只能将睡裙就这样穿在里面,好让外裙的方形领口不至于直接露出肌肤。
至于首饰更是想都不用想。在箱子边缘发现一条发带,让她可以在脑后打个蝴蝶结,都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发现炉子中的火还没彻底熄灭,最底层的泥炭边缘还泛着红色。
说起来,昨天怎么就好像看见炉火烧起来了?
她这么疑惑了一下。但因为那半袋牛奶,昨晚实在被腹痛折磨得厉害,又因为乡村的厕所状态而遭受了一些心理上的打击,她浑浑噩噩地就睡着了,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
也可能是自己之前没留意下面还埋着火种吧。
乐观地将这个问题一语带过,她拿起旁边火钳稍微拨弄了一下炉子,想要让火烧得旺些。结果先升起来的是热风跟烟雾。
“咳咳咳!”
把露菲莉娅呛得直咳嗽。
因为这栋房子里没有烟筒,狭窄的空间很快就变得乌烟瘴气,两个又高又窄的小窗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她不得不冲过去打开门,才总算获得了些新鲜空气。
就是刚打理好的衣服跟头发又沾满了烟尘。
……
算了,总感觉已经习惯了。
露菲莉娅长长地叹了口气。在经过了昨天那手忙脚乱的一天后,她对这样的生活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
冷静地拍掉头上和身上的灰尘,她站在门口等烟雾散去,同时四下搜寻起小牛的身影。
?
小牛并不在附近。
那头小牛虽然才出生不久,但非常通人性,露菲莉娅不知道其他牛是什么样,但她总觉得那头小牛就像是能听懂自己说话似的。甚至会自己开门出去上厕所然后再回来。所以就算起床没看到小牛,她也只是以为它就在不远处。
但门口没有。喊了两声,也不见它出来。
“小牛?”
露菲莉娅犹豫了一下,踏上了门前的土路。
昨天她在这栋小屋和法格斯婶婶家跑来跑去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很忙乱,而且这段路几步就能走完,她都没有仔细注意过周围。现在才是第一次观察起这座村庄。
她的茅屋坐落在这条路的尽头,再往外是大片的耕地,往里则是几户比自家大一些的农舍,大部分都有两间房子和草棚,有的前面还隔出了一片小院子。她慢步走过这几户人家,就来到了村子正中央的广场上。
说是广场,也不过是一片空地而已。站在中央环绕四周,可以看到好几条和她刚走过的相似的小路围绕在广场四周。村子就是由这些辐射状的屋舍组成的圆形。
男人们正从家里出门,在小路上和更远处的田地间来来往往。
他们大多穿着长及大腿的粗布外袍,松松地系在腰间的皮带上挂着装有杂物的袋子,头上戴着宽檐帽,腿上扎着绑腿。有人扛着横木做成的大耙子,也有人赶着尾巴上绑着荆棘捆成的简单覆地耙的牛或马。
女人则在家中或院子里干些零碎的活计。有人在挤牛奶,有人开着门和露菲莉娅一样散烟,顺便用树枝做成的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地。
耳边是动物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和人们的招呼与交谈,鼻尖是烤面包和热牛奶,偶尔还有煎培根的香气。明亮的晨光洒向大地,放眼望去视线能穿过田地直到远处森林的大片绿意。
一个农夫赶着牛从露菲莉娅面前经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像极了雀跃起来的心跳。
眼前的这幅图景,和田园诗集中的插图一模一样。
露菲莉娅新奇地看着这一切,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吗?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利益交换,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在哪里就会出现针对自己的阴谋,一切都是如此明快而又单纯。
生机勃勃。
她踩着尘土飞扬的小路往回走,突然有种卸下了重担的轻松感。
她不认识这个地方,但这里的人也同样并不知道真正的她。没人会要求她始终维持着端庄优雅的步伐,于是她像是一直被养在室内,第一次得到自由的小猫,眼睛里闪着光,试探着轻点脚尖,向前迈出一大——步!
裙摆如花朵在风中摇曳,少女唇角漾开快乐的笑,一会跳过一块石头,一会提着裙摆轻转一圈。
她甚至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在掠过法格斯家门前时,还恶作剧般地对在院中过滤牛奶的法格斯婶婶留下一声“早安,尊贵的夫人”,并在对方骂自己又用这种语气说话之前大笑着跑开。
这里没有宫廷的奢华与便利,但她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自由。
裙摆垂落,露菲莉娅再次回到了那座小茅屋的门口。这一次她在旁边的草丛前看到了小牛,正抬起手想要叫它,却又在不远处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眼光,挑拣般打量着露菲莉娅。
“你就是露菲莉娅?”他用一种刻意抬高的音调问道。
露菲莉娅有些警惕地靠近了小牛,然后点点头:“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你是就行了。”男人没回答她的问题,只伸手从口袋里摸索起什么。
这个男人穿得明显比路上见到的农民更好,上身是有镶边的短袍,下身穿着紧身裤。肩膀上戴着风兜的同时还额外披着披肩,就连绑腿都是皮制的。
尽管只要低头往腰间的皮革小包里看上一眼,他就能轻松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就是不肯低下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好像不用那种向下的眼光睨人会要了他的命似的。
露菲莉娅等了半天,他才终于从小包里抽出一个纸卷。大声清了清嗓子,像在宣读皇帝手谕似的郑重其事地高声念道:
“露菲莉娅,阿玛斯村住民,家中人口一人,承租土地一亩,地租两只母鸡。”
一亩地?
两只母鸡?
露菲莉娅本人还傻傻地歪着头,想着“原来我也有租地啊”(虽然很奇怪,但确实,她在内心决定要自己种地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件事的前提得是“自己有地”)。隔着两个院子也听见了男人声音的法格斯婶婶,却先嗷一嗓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啥玩意!你说露菲地租多少!”
她恶狠狠地瞪着男人,脚下的地面都被那壮硕的体格踩得有些发颤。
男人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双脚飞快后退了近五米的距离,才远远地挥舞着纸卷,外强中干地冲这边叫喊:“我……我警告你啊!我可是领主亲自任命的庄头!你要敢对我动手动脚,我……”
他像是从“领主”这两个字里获得了某种力量,再次挺直了腰板。
“你少搁那叽叽歪歪吓唬老娘!”
然后被法格斯婶婶一声吼又吓得缩了回去。
不过法格斯婶婶也没打算真对他怎么样,就这样站在露菲莉娅身边,一只手掐腰,一只手指着庄头吐沫横飞地骂起来:“一亩地租就两只母鸡,抢劫都没这么赚!你这个短〇〇的哪次都得昧下点地租当你〇〇我们都不知道哇!这次欺负新人欺负疯了,两只母鸡?!给你两个鸡蛋老娘都嫌多!怕不是你老婆床上〇〇〇〇!你急着要老母鸡回家〇〇〇〇——”
*一些有伤风化的用词已做屏蔽处理。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露菲莉娅在她骂第一句的时候就呆住了,在骂庄头短〇〇的时候才匆忙想要捂住耳朵,奈何法格斯婶婶的语速太快声音太大——这点她刚来到这里的第一时间已经见证过了——所以就算捂住耳朵,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后面越来越露骨的比喻,羞得她面红耳赤。
怎……怎么会有这种污言秽语!
庄头也同样被骂得满脸通红,但他依旧不甘示弱:“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租约上的!你再嚷嚷也没用!而且我前天就在她门口放过了催租木棍——”
说到这个,他突然转向露菲莉娅,阴险地笑起来。
“你没在两天内找我提出延迟缴租的请求,那么按照《村规民约》,你两个月内若还不能全额缴纳地租,领主就有权对你进行处分。”
“你这〇〇〇〇——”法格斯婶婶骂得愈发狠了。
但庄头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最后朝她们哼了一声,就在法格斯婶婶弯腰拿石头丢他之前匆忙逃走了。
“呸!”
法格斯婶婶嫌晦气地对着那背影吐了一口吐沫。
露菲莉娅初次见到的乡村风骂战终于告一段落。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就见到法格斯婶婶面色不善地朝她看来,下一秒,刚刚还在炮轰敌人的大嗓门就转向了友军:
“你也是疯了还是傻了!他说两只母鸡你就跟他签两只母鸡!那一亩地收成加你一起都不够两只母鸡吃的呢你——”
露菲莉娅刚要放下的手臂再次抬起来,默默地捂住了耳朵。
仿佛一个世纪过去,这漫长的教训才终于结束,“两只母鸡”是一大笔财产的概念也成功植入进了露菲莉娅脑中。但这也让她感到压力突增。
“那个,法格斯婶婶,”她苦着脸试图寻求一些帮助,“我该怎么才能……”
话还没说完,原本和她同仇敌忾的法格斯婶婶已经一蹦三尺远,警惕地先发制人:“我可没鸡借你,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
露菲莉娅看了看变脸迅速的婶婶,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破败茅屋。
没有多少犹豫,大脑就飞快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并拢脚跟调整了一下站姿,端庄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再次露出宫廷内流行的那种优雅而略显神秘的微笑。
“那么,夫人。”
她彬彬有礼地问。
“可否请您赐教,我该如何才能前往本地领主的宅邸?”
她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