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但也别惹公主，还有牛 ...
-
清晨，村北，河滩。
鹅群在一片嘎嘎叫声中，迈着宽大的鹅掌，昂首阔步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湍急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偶尔溅起的水花落到它们身上，它们还会展开翅膀拍打两下，再用喙梳理一下沾湿的羽毛，看上去别提多悠闲了。
咔吧。
在自然和它们自己发出的嘈杂声音中，这声不太自然的脆响轻而易举地就被掩盖了过去。
这是什么声音？
哦，是露菲莉娅恨恨地攥紧拳头时，关节发出的声音。
清晨，村北，河滩边，灌木丛里。
露菲莉娅充满了仇恨的怒火的眼睛透过灌木的缝隙，死盯着那群嘎嘎直叫的鹅，恨不得直接把它们扒光了毛，穿上树枝架在火上，滋滋地烤成油汪汪香喷喷的脆皮鹅解气。
“那群可恶的白色混球！”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混球——这个词是还露菲莉娅从法格斯婶婶骂庄头的话里挑出来的，相对来说最文雅的一个，不过她开始还是觉得有些粗鲁，但在这几天被它们袭击了无数次之后，她已经开始觉得这个词太轻了。
嗯，是的，五天过去了，她不光没能完成维特瑞的任务，甚至跟这群鹅的关系都恶化到了负值。
到昨晚为止，已经进展到光是她的声音在附近响起，这帮白色混球都会瞬间群起攻之。在她柔软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数不清的淤青与红痕，看上去好几天都消不掉！
不过插句题外话，因为这几天一直混迹在河滩，露菲莉娅终于学会洗衣服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只可惜不管问了多少人，都没能找到泡澡的办法——她又绝不可能脱光衣服在野外的水塘里洗澡，所以只能按照女人们告诉她的那样，打水回家之后用一块亚麻布搓擦身体——而就是这么简陋，只能勉强保持卫生的办法，每天都做的露菲莉娅还被别人嘲笑太过讲究。
对此，露菲莉娅非常生气地回应“如果你们每天都要和鹅群打架，不洗澡是想要变成发臭的野兽吧！”
听了这话，女人们全都沉默了。
露菲莉娅当时还以为是自己驳倒了她们，心情大好，打完了水，正骄傲地打算离开，却突然身后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裙摆。
转头，发现竟然是法格斯婶婶家的小珍妮。她个子本就比同龄人矮小不少，此刻抱着个大木桶来打水，更显得让人心疼了。露菲莉娅赶紧蹲下来，柔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珍妮还是非常怕生的样子，红着脸嗫喏了几个听不清的词，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面包，像上次那样塞进露菲莉娅手里：
“被鹅咬，很疼，吃东西……开心点。”
然后不等露菲莉娅说话，就拎着大木桶跑开了。
……？
露菲莉娅茫然地抬头，只见所有和自己对上视线的女人，都无一例外地满眼同情。有的还和同伴看着这边，一边叹气一边摇头，眯起眼睛观察她们的口型，说的内容分明是：
“可怜的孩子。”
……
别可怜我啊！
虽然我是每天都吃不饱饭，泡不了澡，只有两条裙子可以换，还天天要被凶狠的鹅群扑倒在地咬的浑身是伤！
但是别可怜我啊！
露菲莉娅看着手里的面包块，倒是觉得沦落到被小孩子可怜的自己好可怜。
……
但她还是把面包吃了。
“毕竟要是因为吃不上饭饿死在这种地方，就更可怜了。”
她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上战场般的觉悟，气势汹汹地再次走向了鹅群。
女人们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但没一会，鹅群充满攻击性的嘎嘎声，扑棱棱的拍翅声，以及少女的尖叫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她们耳中。
同时，大片大片的鹅毛顺着河水被冲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脸上和手上都添了些伤痕的露菲莉娅眼眶红红地来洗衣服了。
她就是这样重复了三天。
在第三天的搏斗结束，她怒气冲冲地过来洗衣服，却发现手上已经伤口摞伤口，快找不到多少完整的好肉的时候，终于不得不承认，肉搏是没有未来的。
而且仔细想想，拼体力原本就不是她的强项。
她略加思索，决定河滩上布置陷阱，以逸待劳。
虽然动手时她就发现挖陷阱同样也是份体力活……但靠着想象那些嚣张的大鹅落入网中的场景，筋疲力尽的露菲莉娅久违地在稻草堆上睡了一个好觉。
*
和露菲莉娅相比，艾迪的遭遇倒是稍好一些，不过也只限于他不能说话，不会遭到来自别人的精神打击而已。
他从没见过这么暴躁的鹅。哪怕它们原本都在安静地吃草，而他只是单纯地想穿过它们的领地过桥，都会在踏上河滩的下一秒遭到袭击。
在之前的两天里他已经做过了多种尝试，但还是没弄清楚它们被激怒的原因。
可他尾巴上的毛都快被薅秃了！
不过之前也说过，艾迪是个很现实的学者，在发现一条路走不通后，他就会立刻灵活地寻找代替品。于是他决定避其锋芒，第三天干脆没有出去，而是在晚上露菲莉娅睡着了之后偷溜出门，想要过桥去森林。
然后在朦胧的月光下，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影子……
嘎嘎！
它们竟然晚上还在！
在数双凶恶狰狞的圆眼睛瞄准自己的下一刻，艾迪做出了任何聪明人都会做的举动：转身就跑。
但在昏暗的夜晚，靠月光只能勉强看清河滩和道路的区别，一些土壤被翻动过的痕迹则很难注意到，所以当艾迪突然一脚踏空，意识到这里有些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砰！
艾迪不幸地落了入不知道是谁设置的陷阱，被粗糙的绳网裹得动弹不得。
头顶的鹅群见状，当场爆发了一片更加热烈的嘎嘎声，就像是在嘲讽艾迪的狼狈一样。后者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随后整整一晚上都在连撕带咬，才总算扯开了绳子，艰难地在凌晨时分爬回了茅屋。
把正好出门，满心期待地想去看看陷阱成果的露菲莉娅吓了一跳。
再之后的事情，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了。
而这，就是第四天。
*
第五天，艾迪终于从偷听到的村民们的谈话中得知，那群鹅最近似乎是生了病，所以性情比平常还要暴躁，就连主人都有些奈何不了它们，就想着反正这么凶恶的动物也丢不了，竟索性就放它们在外乱晃。
结果就是，那群鹅赫然已经成了村中一霸。
艾迪听到的时候气个半死，这主人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就连他家的那个贵族小姐，都知道要约束动物（他）不要到处乱跑，到了晚上，更是会非常严厉地告诫他不要随意外出——虽然没什么效果，但至少她是想要负责任的。
不，等等……
想到这里，艾迪突然感到有些一言难尽了。
有些时候他倒是更希望那位小姐别那么想负责。比如昨天，他满身泥土地爬回茅屋，浑身酸痛地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可被那位小姐发现之后，她竟然直接拉着他就想要给他洗澡！
艾迪现在都还心有余悸，要不是他逃得快，恐怕真就连最后一丝尊严都剩不下了。
虽然变成牛，失去力量，被鹅追咬，掉进陷阱，但他知道，自己依旧是高傲的紫鸢魔法师。
……好吧，收回刚才的话，看来就算不能说话，艾迪受到的精神伤害也同样不轻。
然后，时间就到了今天。
露菲莉娅痛定思痛，觉得自己的败因还是不够周全，既然这是一场战争，那就必须更加详尽地收集敌人的情报。
于是在第一遍钟声响起之前，她就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迈着充满决意的步子，在路过的村民们诧异的眼光中，藏进了能够观察到鹅群动向的灌木丛里。
而就在她蹑手蹑脚，自以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之后，前一个瞬间还趴在墙角发出均匀呼吸声的艾迪就睁开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那位小姐这么早出去干什么，但他今天一定要想办法解决那群鹅，至少也要想办法突破它们的封锁。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发现鹅群很喜欢吃河滩附近的一种水草，但这类水草这几天已经被它们吃得差不多了。这点或许可以利用，于是在露菲莉娅离开后，也飞快起身，绕路去了更远的河滩，用蹄子艰难地收集了不少水草。
用这些做诱饵，或许能为自己争取一些空档。
他这么想着，跑回了鹅群聚集处，瞅准机会将水草扔向了和木桥遥遥相对的——那片灌木丛的方向。
露菲莉娅的观察原本非常顺利，鹅群一直没有发现她，而且还有两个村民只是路过就遭到了袭击。这也让她终于看清了鹅攻击时的动作模式。
她觉得终于有了些头绪，握了握早上刚从法格斯婶婶家里借来的绳子，想着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尽量让鹅群分散开来，她就有机会各个击破。
但就在这时，鹅群突然有些躁动。
露菲莉娅还在巡视周围想找出哪里有异常，突然就有一堆水草从天而降！紧接着，那群鹅就以比饿虎扑食恐怖的架势，齐刷刷地朝她扑了过来！
？！
她已经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躲闪了，但裙摆还是被一只鹅狠狠叼住，她直接乱了阵脚，头上还顶着一片水草就往空旷地逃，却无意间对上了一双有些震惊的眼睛。
为什么小牛会在这里？
为什么这位大小姐会在这里？！
艾迪惊讶之余，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于是立刻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速度转了个身，将还放在旁边的剩下的水草遮掩了起来。不过这本能般的反应反而拖累了他逃生，眼看鹅群大军已经分食了抛出去的那些水草，杀气腾腾地要朝这边来。
这边的目标，明显只有他们两个。
霎时，艾迪和露菲莉娅视线交错，虽然都觉得自己肯定是搞错了甚至疯了，但在这别无选择的短暂瞬间，他们还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艾迪低头叼起水草，不躲不闪地直接朝鹅群冲去。同时露菲莉娅奔向灌木丛，取回了绳子。
鹅群被艾迪突如其来的攻势冲散，一时找不准攻击目标的位置，这就给了露菲莉娅可趁之机，她从最外围的落单鹅开始，找准攻击前的瞬间，一把抓住脖子将它拎了起来！
被拎到半空中的鹅依旧拼命拍翅，羽毛乱飞，但露菲莉娅好不容易抓住了它的弱点，自然也不会轻易放手。一边夹紧它的脖子，一边飞快地用绳子捆住了它的脚。
也是多亏了之前制作陷阱的经验，她现在的绳结打得又快又好。
一只捆完就立刻扔到一边去捉下一只，而艾迪在被围攻中也瞥见了这边的情景，非常配合地甚至主动地吸引起了余下几只的攻击。
就这样闹腾了半天，终于最后一只白色混球也被绳子捆得扎扎实实，被丢上了鹅山的最顶端。
一人一牛同时长长地出了口气。
虽然都知道这并不是结束，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但这一次他们甚至不需要对视，就默契地采取了完全相同的行动——咚的直接就这样躺在了河岸上。
因为他们俩也在这片骚乱中被弄得浑身是羽毛，远远看上去几乎跟旁边的鹅堆融为了一体。
露菲莉娅偏头看看小牛，又看看自己。顿了一会，她突然抬手按住额头，大笑了起来。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啦。”
一直到刚才为止，她竟然都真心实意地将一群大白鹅当成了自己的一生之敌。但冷静下来想想，它们就只是一群鹅而已呀。
她笑得停不下来。
是因为被卷入了这莫名其妙的环境中，自己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了吗？
但满身泥土和羽毛，跟一头同样乱七八糟的小牛一起，躺在这满是石子硌得人后背生疼的河滩上时，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开心。
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个考验最艰难的部分终于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但也别惹公主，还有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