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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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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气候变化多端令人应接不暇,前一刻分明还晴空万里,这会忽然刮起大风,星星月亮也模模糊糊的藏了起来。
宋遇将满地的花叶拢到一起,又去拿簸箕,声音冷淡:“我没空。”
“不会耽误你太久。”严绪没想往常一样被拒绝就发疯,多了几分冷静,“你给我几分钟,听完之后如果还是不想知道,我不会再烦你。”
宋遇知道如果不让他说几句,今天又要不得安生,这人做事从来都只顾自己。
脱掉工作服,牵过小八,看了眼阴沉的天气,又拿过一把伞,就自顾自的出了门。
严绪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忙跟上。
小八活泼的不行,而且整天在花店迎来送往,从不知怯生为何物,围着严绪的脚转来转去,还凑过去嗅他的脚脖子。
“刚养的?”严绪想找个话题,蹲下来摸小狗。
宋遇没接这个话题,只说:“有话就说。”
严绪沉默了一下。
来这是临时起意,一路上腹稿打了N遍,如何开头如何叙述如何结尾都做了N种设想,甚至连叙述的语气都考虑过。
那些事必定会刺激宋遇,必须慎之又慎。
可真正到了要说的时候,缜密的准备工作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了。
宋遇很快没了耐性,拽着小八的牵引绳一拉,将扑向路边一坨屎的小家伙拖回身前,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严绪的注意力没有一刻移开过他,见状立刻抓住他的手,沉声道:“你以前……见过你母亲吗?”
宋遇僵了一下,不作声。
“你的母亲是兰妃,生下你就去世了。”严绪小心翼翼的斟酌着字句,不错眼的观察对面之人神色,“所以你没见过她。”
宋遇冰冷的望着前方:“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绪张了张嘴,已到舌尖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宋遇冷笑一声,这人简直是拿自己耍着玩,他索性弯腰抱起小八,想尽快远离这个神经病。
“宋遇!”
他不搭理,只顾走路。
那个声音如影随形的又追了过来:“周国皇帝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宋遇停下脚步。
脑袋一时像生锈的齿轮,迟钝的消化着这几个字的含义。
简单的几个字,拼凑到一起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狰狞的嘶吼着,急于把他吞拆入腹。
严绪知道,已经开了头,就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站在宋遇跟前,垂眼看着他,一步步揭开挡在宋遇眼前的黑色幕布。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宋遇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和亲人有关的事,却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情形。
他抱着小八,有一下没一下的摸它脑袋,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日常闲不下来的小八像是感应到什么,难得没作怪,乖巧的趴在主人胳膊上,时而抬眼看看陌生人,嘴巴里还发出呜呜的奇怪叫声。
“事情……就是这样。”严绪有些艰难的说,告诉宋遇这种事,他的心情并不比当事人好过多少,“你……别难过。”
虽然知道宋遇有权利了解,也应该了解,可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迟疑着,怕宋遇接受不了,上一世已经那么苦,这辈子还要被凌迟一遍。
骨感至极的手指卡在小狗耳朵上,慢慢停了动作。
宋遇抬眼对上严绪慌乱又心疼的目光,平静的问:“你说的是真的?”
严绪一愣,心里泛出阵阵寒意,半晌才重重点头,哑着声音说道:“如果我骗你,这一世、下一世,永远得不到你的原谅。”
宋遇站在那,耳畔不断回荡着一个声音。
不要相信眼前这个人,他折磨你、欺骗你,如今又想打乱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冷酷的话一次次弹上舌尖,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宋遇忽然笑了起来,起先是低低的梗在喉咙口的,然后稍微大声,哼哼的笑,最后干脆放声大笑。
小八似乎被吓到了,蜷起身子瑟瑟发抖,感觉自己被拎起放到另一处温暖的怀抱,立马紧紧依偎过去。
严绪忽然生出一丝后悔,瞒一辈子或许才是对宋遇最好的选择,至少他还能活在对亲情的怀念中。
他迟疑的想要说点什么:“宋遇,你……”
“挺好的。”宋遇边笑边抬眼,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天空更加灰暗,阴沉沉的压过来,一股风雨欲来的紧迫,“谢谢你告诉我。”
严绪微怔。
其实他想过,宋遇也许认为这是他的阴谋,毕竟在宋遇眼中,他从来不是好人,却没想到宋遇是这个反应。
分明是天方夜谭般令人难以承受的东西,他却似乎没有怀疑,还感谢他。
严绪的心脏闷痛不已,忍不住伸手,轻轻扣住对面之人微微颤抖的手腕。
宋遇没像往常一样急着甩开严绪,就任由他握着自己。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压在心中多年的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和兄长流着同一个人的血脉,却过着迥然相异的生活。
如今,一切都清楚了。
为什么父亲总是对他冷冷淡淡,除了一个皇子身份外从不见半点温情;为什么兄长日常根本不会正眼看他,却在听说他被燕照皇子欺负后一怒之下跑去杀人;为什么在他主动提出到燕照当质子时,父亲兄长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点了头,连一句嘱托都没有。
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他根本就是被设计好的棋子。
当皇帝决定留他一命的时候,就注定了他的命运。
因为他根本不是真正的皇子,不是皇帝的血脉。
原来如此。
竭力昂着脑袋看天,最终也没能阻止地球的强大引力。
热流溢出眼眶沿着面颊下落,一些断了线的砸进地面,另一些还苟延残喘着,淅淅沥沥的顺着下巴和脖颈蜿蜒而下,不一会就濡湿了衣领。
哽咽压在喉咙口,宋遇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恍惚间他被拉着前倾,随后一只手贴上后脑勺,将他紧紧压在某种坚硬的东西上。
耳边似乎有人低声说话,他听不清,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泪意,用力抵住,痛快的流着眼泪,哭声被衣服吸纳,只留沉闷的呜咽飘散。
他曾经以为,父亲也许只是不爱自己的母亲所以也不爱他,兄长和他之间隔着两位不同的后妃,对他心有忌惮,都是寻常,至少,他们从未亏待自己,至少,他们还是他的亲人。
即便最后在燕照过着那样的日子,他也觉得理所应当。
哪怕没有爱,他终于还是儿子、还是弟弟。
他自认活的清醒,自认早已看透一切,至死都没怨恨过他们。
可当事实真相赤|裸|裸的揭开,他才知道,所有的通透和甘之如饴,都是一场笑话,是亲情面具遮掩下的龌龊阴谋。
如果不是那个“父亲”,他不会是皇子,可他会拥有真正疼爱自己的亲人,他们珍惜他、爱护他,不会将他弃如敝履,不会让他孤零零二十二年。
那样的人生,才是他宋遇该有的人生。
可怜他被利用了二十二年,心灰意冷赴死之前还充满愧疚。
他像个被命运之手玩弄的布娃娃,破烂不堪伤痕累累,还假装大度的不愿意怨天尤人。
这一切可笑极了,又可悲极了。
他被人操纵了一辈子,从出生到死,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哭着哭着他又笑了。
萦绕四周的那股气息强大而温暖,安静的陪伴着。
这样过了许久,宋遇渐渐哭不出来,抬头抹掉沾在睫毛上的泪珠,缓缓抬头,被笼进一双通红的双眸之中。
瞳孔倒映出他布满泪痕的脸,眼皮浮在眼眶上像随时会掉下来,支离憔悴。
他张了张嘴:“抱歉。”声音沙哑不已。
严绪摇头,十分紧张的打量他,心里像扎进几百根针,碰一下就伤及血肉,疼痛难忍:“我不该告诉你。”
“不。”宋遇后退几步避开他的拥抱,竟然笑了一下,“我真心谢谢你。”
这句道谢是真的。
尽管他知道严绪忽然跑来告诉他这些,有一半原因是为了尽可能填平两人之间的沟壑,可无形中帮他卸下了一个长久的负担。
如果那时的他得知真相,就算傅与年不动手,他也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报仇。
至少他以后,他应该不会在梦里看到周国的皇帝和太子满面寒霜的质问他,为什么得罪傅与年,为什么不好好完成使命,他有什么资格自杀。
严绪被他的笑刺痛了双眼,声音都跟着发抖:“你不认为……我是故意编故事骗你。”
“不重要。”
宋遇很早就知道傅与年心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
哪怕最恨他的时候,他也是如此认为。
见严绪急切的想要表达,宋遇摇摇头,把小八抱回来,轻声道:“我不恨你了。”
“我不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报恩也好复仇也好,我都做不了什么了。”
顿了几秒,他释然的点点头,“抛开上辈子的爱恨,以后我会好好生活。”
他再次向严绪表示感谢,才牵着小八离开。
严绪呆滞的站在原地,那个抓着他衣角哭的不能自己的人已经悄然远去。
右肩的衣服湿润的皱成一团,上面似乎还有宋遇眼泪的气息。
他终于把原委说了出来,可结果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宋遇说,抛开上辈子的爱恨。
可如何抛得开?他的上辈子、这辈子,都注定离不开他。
乌云成团的堆在空中,雷声轰鸣,预示着一场暴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