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025 ...
-
严绪难以置信,循着宋遇的视线再三确认。
一旁的小丑本来抱着光脚不怕穿鞋的念头,恶心一下坏他好事的严绪,全然没料到是这个走向,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鸭蛋。
宋遇掀开毛毯走到严绪跟前,面无表情的看他:“听不懂?”
此时严绪终于确定他没有做梦,先前的话就是针对他。
可是:“你……你信他?”
那人衣衫不整神情游移,分明心虚至极,宋遇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蹊跷?怎么能相信他?
宋遇:“他是我的朋友,为什么不信他?”
望着宋遇木然的脸,他蜷起手指,力气很大,待手心觉得痛又松开,如此反复。
虽然在这个人身上遭遇了一次又一次打击,自认已经习惯,这一刻,被怀疑的滔天寒意仍然瞬间就冻凝了他的心脏。
为什么要信你,你是什么人,以什么身份说这样的话?
这一切,都好像当年,带着人救出被将军之子囚|禁的宋遇时,他憔悴的仿佛动一动就会晕倒,面对皇上的厌恶和将军之子的挑拨,他一言未发,只是一直看着自己。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
“你长本事了。”
随后将军之子问,信不信他的话,他真的被引诱但没动摇。
他又是怎么回答的?
“自然。”他冷淡的看了宋遇一眼,“他这样的身份,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的确狠狠伤害了宋遇,也从未想过要好好解释。
怎么说呢?
难道告诉他,当年将军手握兵权,皇上多有忌惮,不可能为他一个质子兴师问罪;
还是告诉他,他当时已经想到让那人不再接近宋遇的法子,若不令他放松警惕,总有一天会保不住他的命;
还有——他那时太蠢太傻,还不明白心头的躁郁,其实更多来自于当年和他关系极近的一位同族王爷,那段时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宋遇,每听一次,体内的火气就旺几分,将军之子的控诉让他一下子想到此事,终是没能控制自己,出言伤人。
那是宋遇唯一一次想要依靠他,被他亲手碾碎。
那如今,他还有什么立场辩解?
浓重的伤心最终渐渐沉寂归于平淡,而宋遇自始至终没有对他露出过半点表情。
真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而他不能怨恨任何人。
严绪待不下去了,深深的看了宋遇一眼,缓缓转过身去,见陈越错愕的看着他们,面色又凉了下来,走到他跟前,近乎耳语的低声说:“别碰他。”
陈越抖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眼睁睁看着这个一阵风出现的男人又一阵风似的离开。
宋遇上前一步,直直的看进他的眼睛,平淡的开口:“你送我回来的?”
“呃,是。”陈越不敢和宋遇对视,硬扯出一个笑,“不打扰了,以后再请你吃饭。”
宋遇盯着他几秒,随后转身进了厨房,似乎拿了什么,又朝他走来。
屋子里开着空调,温度适中,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阵冷风,擦着他赤|裸的上半身掠过,平白吹出一层鸡皮疙瘩。
“我问个问题。”宋遇对他笑了一下,笑的陈越汗毛都竖了起来,“什么时候下的药?”
陈越自然不敢回答,虽然他不怕宋遇,可万一要被周奇知道他几次三番放低姿态要认识他的兄弟就是为了上|他,就周奇那个响彻圈子,甘愿为了兄弟赴汤蹈火的性子,不把他弄死才怪。
他假装听不懂,不解的反问:“什么药,我不知道……”
后面的话统统咽了回去,他试图后仰再后仰,离那个可怕的东西远一点,可后脖被宋遇死死掐住动弹不得,贴在脖颈上的凉意越来越深,动一下,那个东西就紧追不放,冰冰凉的刀刃紧贴肌肤,寒意从神经末梢窜遍全身。
宋遇轻旋手腕,薄如蝉翼的刀锋斜斜压进肌肤,立刻涌出一条细长的血丝:“什么时候?”
此时,陈越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吓破了胆,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拿水果刀压住他颈动脉的,和一直温润如水的好看男人是同一个。
是,杀人犯法,可届时他已经死了。
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类人,多的是为了名利钱权不择手段的,可没有哪个人像宋遇这般,分明暗藏杀意,还对他笑。
——还能用他赶走那个似乎跟他有很深关系的男人。
这人是魔鬼,彻底的。
陈越已经没心思后悔了,他现在非常相信如果让宋遇问出第三遍,自己的血管也得跟着出来见一见世面。
“对,对不起,我喜欢你可是你一直不肯跟我走的近点我没办法了想着把你……”话音突兀的急刹车,饶是如此,陈越还是感觉到那泛着死气的刀片又朝里压了压,吓得他几乎要晕厥,“来这的路上趁你不注意我……是我犯糊涂了可我没得逞还被那个男的打了一顿你看我脸上身上都有伤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你先把刀放下……”
连珠炮似的的字句活像春节里接连炸开的烟花,听的人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宋遇没什么情绪的听着。
陈越越说越害怕,说话的时候脸皮直抽:“你,你先把刀放下,别,别冲动。”
对上宋遇幽深的瞳仁后,他蓦的闭上嘴,抽筋的地方转移到大腿。
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宋遇忽然用力给他脖子来上一刀,这个疯子肯定干得出来!
“滚。”
收刀的时候最后给了他一个厌恶到极点的眼神,像傲视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陈越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光着上半身连滚带爬,连衣服都没拿,临走前还扭过脑袋,满脸“你给我等着”的愤怒。
宋遇懒得理会,拿来笤帚将陈越的衣服扫进垃圾桶,又将自己的衣服裤子脱下扔进去,随后进了洗手间。
温热的水花喷洒下来,很快就有热气蒸腾漂浮,一寸一寸模糊了视线。
宋遇撩开润湿的额发,跨进浴缸,长舒一口气,可心里的紧促感并没有得到缓解。
手腕上的伤口影影绰绰,原本也不深,这么多年变浅变淡,被水汽覆盖,越发如雾里看花不甚清晰。
心思恍惚飘远。
那时的他身心俱疲,还抱着对傅与年的一点依赖,毕竟,他不管不顾的救了他,他想要的不多,只是一个眼神,让他知道他信他没有勾|引别人,亦别无所图。
就只需要一个眼神。
可最终落了空。
失望的感觉从很早就有,可真正对他失去期待,大约就是从那开始。
昨日重现的时候并未想着报复,可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有意为之的壳。
其实他是知道的,倘若严绪要对他做点什么,是宁愿用强制手段,也不会做那种事的。
陈越人面兽心,而他指鹿为马颠倒是非。
宋遇伸手按开自己紧皱的眉心,想着若是当年傅与年没说那些话,今天的他又会怎么做呢?
可惜,没人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宋遇不安的发现,自从严绪出现,他越来越频繁的想起上一世的事,有时做着什么事,眼前毫无征兆的闪过一些画面,有印象深刻的,也有隐约陌生的,无声的提醒着什么。
好像上一世,服药后等待傅与年前来的短短时间内,他认真回想,才发现值得开心的事情少到可怜。
他生在皇家,锦衣玉食,别人对他恭顺敬重,可转身回到宫里,只是个父亲不疼兄长不爱的小可怜。
和傅与年在湖边小屋独处的岁月大抵是他那一生之中最开心自在的日子,可命运又冷冷的嘲讽了他。
他的温和、他的随遇而安,不过是被现实狠狠践踏后无奈戴上的面具,内心深处的他,早就阴暗透顶。
死的时候,他其实是高兴的,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
三年了,他不敢回想,几次已经点开了搜索引擎,“周国”两个字却始终敲不下去。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那是上辈子,是1500年前的事,他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他要用这具全新的身体,去过全新的人生。
可他想错了。
严绪的出现仿佛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看似光彩照人实则阴暗僵硬的过往,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去面对。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豁达坦然。
他一直怀着怨恨,只是不说。
因为没人懂,没人在乎。
而他不想让自己再成为新时代的小可怜了。
眼角渗出热意,短暂停留后沿着颧骨滑落,无声的砸进水面,漾出一圈很小的涟漪。
这个时候,外面响起视频邀请的铃声,宋遇飞快抹干净脸胡乱擦干又穿上浴袍,到客厅拿手机。
屏幕中央出现宋达的脸,原本乐呵呵的似乎想说什么趣事,却在看清宋遇模样的瞬间收了笑意,严肃的问道:“小遇,出什么事了?”
“爸……”本想说没事,可他还没完全从灰败的情绪中摆脱,乍然听到宋达熟悉的眉眼和关心的语气,一下没忍住,红了眼眶,“我没事。”
任谁瞧了这副模样也不能说一句“没事”,事实上,和宋遇一起生活三年之久的宋达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一时无言。
宋遇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出息,平白惹的宋达玩不好,飞快压了压情绪,拉扯着脸皮做出轻松的模样,问道:“爸您现在在哪?靠岸了吗?”
“到日本了。”
宋达没有追着他问什么,说了些旅程中的轶事趣闻,还问了他想要的礼物,随后就结束了通话。
夜色渐深,宋遇却没半点睡意,他也不敢强迫自己睡着再被惊醒,索性拿着手机下楼,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散步。
商业步行街的人流丝毫未减,稀里哗啦的喧闹让宋遇终于感到一点轻松,他也不打算走远,找了张靠街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准备把近几天没顾上的朋友圈更新统统点上赞。
操作过半,感觉脚脖处微微发痒,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这是——
宋遇笑了起来,单手将那只偷舔被发现还正气凛然的小家伙提到腿上,见它似乎不反感,又挠了挠它的下巴,舒服的小狗眼睛都眯了起来,主动蹭了过来。
一人一狗就这样相对着玩了起来,等到行人渐渐散开,宋遇才将小狗放到地上,恋恋不舍的摸了摸脑袋:“我要走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转身走出几米,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他便回头,竟然看到那条小狗不远不近的跟了过来,此刻他停下,它也跟着站住,短短的小尾巴疯狂的来回摇摆,盯着宋遇不放。
宋遇又试探的往前,果不其然小狗又跟了上来,它不吵不闹,就是亦步亦趋的跟着。
这个小家伙,是不是被遗弃了?见到个释放善意的人类就依依不舍。
宋遇的鼻子泛出酸气,蹲下身朝小狗拍手,将小家伙抱在怀里,低声说:“你跟着我吧。”
至少这个世界上少了一条可怜的狗。
花店要装修,小狗要打针办|证,清闲许久后,宋遇再次忙碌起来。
宋遇原本没打算用这个花店赚多少钱,就没大张旗鼓的搞什么开业仪式,可当天早上,周奇和俞壬辰还是赶了过来,身后跟着装满花篮的卡车,三两下就打磨出一个正式的开业场景,老远看过去花团锦簇气势非凡,直把花店这个主角都埋了进去。
周奇乐呵呵的撸着胖乎乎的小狗,说笑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对宋遇说:“陈越跟你联系过吗?”
这个名字让宋遇一阵恶心,他不想提起这人,就摇头。
“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出国了,据说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他会跟你说,哎不过他那个人……”周奇猛然觉察来自俞壬辰的冰凉注视,猛的踩下刹车,差点把自己晃个脑震荡,“对了这狗哪来的?叫什么名字?哎呀好肥啊真好玩,明天我买点狗粮给它,嘿嘿嘿,来,叫大哥!”
有周奇在的地方,永远都是热闹的,他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扯不完的淡,令人应接不暇,一个人就能将一个空间撑的生气蓬勃。
宋遇露出一点笑意。
俞壬辰走过来打量他,面露担忧:“你身体没事吧?”总觉得一天比一天瘦,快要成皮包骨了。
“没事,天气热,吃的不多。”虽然本来一直吃得少。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俞壬辰欲言又止,只说如果有事一定告诉他们。
宋遇应了。
当天晚上他抱着小八到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爸!”
突然出现的正是宋达,他解释说游轮在日本靠岸后他花一天时间买了东西就坐飞机回来了,还抱怨说他晕机,到现在都晕乎乎的难受。
宋遇安静的听宋达说话。
其实他清楚宋达中途回来的理由,可宋达也好他自己也好,都不习惯口头表达,只在宋达说话的间歇说了句:“爸,对不起。”
“几个月,我也玩累了。”小八似乎非常喜欢宋达,毫不认生的在他腿上爬来爬去,惹得宋达大笑不止,“明天请小周和小俞来家里吃饭,给他们做好吃的。”
朋友、家人,还有小八。
宋遇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世界上还有人真的关心他。
沉溺于过去的,从来都是他。
他遮住眼睛澎湃的泪意,哑声答了个“好”。
/////
年中通常是公司承上启下的总结归纳时段,管理层事情尤多,这天又是各种大会小会碰头会,下半年规划改了又改,等大致确定下来时,天色都已经泛成了墨色。
袁蔚整理着文件,一边哀嚎:“没天理啊,我一个而立之年的高富帅不去约会,天天陪你在这面对这些文件!”
“你单身。”严绪淡淡的提醒。
袁蔚差点炸了:“每天忙成这个狗样子哪来时间找女朋友,你好意思说呢,要不是那边的人非要掺和进来,我至于吗?”
见严绪不动声色的只顾看文件,袁蔚又想到什么,面色不豫的说道,“学飞路商业街迟迟收不回来,你家那边老头子好像很着急。”
严绪:“他做什么了?”
“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袁蔚鄙视的摇头,“找人骚扰商家让人家搬走,闹的很难看。”
严绪冷笑,该说那个老头子蠢还是傻呢,那块区域收不回来的根本原因压根不在商户手中,找事都找不到要点。
不过:“被骚扰的商户信息找来给我。”也不能不管,现在国家对营商环境这块管理的很严,闹大对他的计划无益。
袁蔚应了声,电话拨出去不过半小时,文件就传了过来。
不是什么高档购物商圈,店铺也都比较小,想来他家那位父亲也是看准这点才敢肆无忌惮。
每张照片后面附有店主信息和联系方式,严绪一边翻看,一边思忖着说道:“回头找人联系这些人谈赔偿,看好他的人,要闹随他,不能出事。”
袁蔚点头。
“还有,这个商圈……”
袁蔚支着下巴等他往下说,好一会没声儿,不解的问:“怎么了?”
见严绪盯着某处看的移不开眼,便顺着看过去。
这一看,他愣住:“咦,这不是上次打你那个吗?”
严绪什么都听不到,只盯着照片里的人不放。
见不到宋遇的每天都是数着时间过来的,他很清楚的知道已经快半个月没见到这人了。
原来他开了花店,而他才刚刚知道。
勒令自己不去给宋遇添堵的这段时间,工作占据了他所有心神,他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至少在想出合适的方式前,他能控制自己。
鼻子泛着强烈的酸楚,没找到人的时候,不抱希望,再难也熬过来了,现在只是半个月,对着照片他几乎就要热泪盈眶。
只是一张照片,就让他所有假装出来的理智无所遁形。
袁蔚:“……”
虽然他上次就看出严绪和那人关系特殊,可跟严绪共事这么久,哪怕是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似乎激动难抑,又像满腹委屈,竟然还红了眼眶,看上去像要哭了。
袁蔚整个人都不好了。
严绪伸手摸了摸隔着屏幕的人,用力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脆弱消失殆尽。
袁蔚又跟着愣住。
“下班吧。”下一秒这人就拎着手机车钥匙顶开座椅消失在他视线里。
略微一想,他终究不太放心,便匆匆追了上去。
花店开业时间尚短,生意却很不错,来店里的,一半买花,一半逗小八,这两个群体中的大半还会顺便瞧一瞧帅哥。
老板长了一张非比寻常好看的脸,性格温和大方,你随便看看他也热情相待,从来不会焦躁不耐,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接待完最后一批顾客的时候小八刚吃完晚餐,绕着他的腿打转,狗狗眼满是渴望。
“很快,一会就带你走。”附近也有公园,他习惯遛完小八再回去。
大门“叮咚”一声,他正在扎花,头也没回:“欢迎光临。”
没收到回答,他转过身去,猝不及防的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眼。
严绪其实到这儿许久了,被某种心理驱使,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靠在斜对面的一棵树下,安静的看着他跟人说话、对人笑、喂狗喝水、接电话,一刻不停的忙碌着,压根没时间注意外面。
以前每次见到宋遇,不是争执就是认错,心跳几乎时时处于极速区,这是第一次如此平和的端详他。
望着被灯光镀上一层银光的人,心都跟着平静下来。
看着他忙完,他才走过来,不出意外的看到宋遇错愕后又漠然的眼神,他也不在意,径自走过去:“我有话跟你说。”
宋遇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又出现了,难道上次表示的还不够清楚:“我很忙。”
“是以前的事。”严绪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某种重大决心,“关于……你父亲和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