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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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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与年当年身为太子,无比挑剔,只接受自己小厨房厨子的手艺,对宋达——当年叫燕达的手艺印象深刻,完全是因为父皇喜欢。
每次宴席,主厨的必定是宋达,除此之外,一国之君的餐食口味也是十几年如一年的单调。
“父皇为什么如此喜欢此人做的东西?”吃某种口味多年,难道不会厌烦?
面容和他七八分相似的陛下只是笑着:“有的口味,一辈子也吃不腻。”
宋达忽然失踪后,父皇几日粒米未进,瘦了整整一圈,傅与年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但若不是这个人,他需要好久好久才能确认宋遇的身份,可能是一辈子。
命运如此奇妙,尝尝在不经意之处给人震撼,叫人摸不着头脑。
宋达示意上前查看情况的领班去忙,自己绕出柜台上楼。
二楼有几间包厢,还有他的休息室,不大,但窗户开的很大,繁华街景一览无余。
宋达倒了两杯茶,端着一杯走到窗边:“您有什么事,请直说。”
宋遇闲来无事也喜欢在窗户边或者阳台上站着,什么都不干,就是站着,像在发呆,又像在看什么,严绪偷偷观察,外头除了马路灯柱和成排的树,什么都没有。
他清了清嗓门,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沙哑:“您是宋遇的父亲。”
“怎么?”
严绪:“宋遇从小失去母亲,他身体也不好,您有赌|博的习惯,欠了很多钱,经常被人找上门。”
宋达不动声色的听着。
刚来时三天两头被一伙油混子骚扰,口口声声指控他们欠债不还,邻居们视他们如蛇蝎,厌恶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宋遇花两三天时间明察暗访以及跟邻居套话等方式搞清楚了这对父子俩的境况,一下傻了眼。
人生地不熟的,连社会规则都没摸清,又摊上这么个事儿,他们怎么应付?
但宋遇当即就有了决定:“用了人家的身份,也该承担一些责任和风险。”
他请周奇帮忙卖掉自小佩戴的玉佩,该还的还清,搬家换环境,拿出部分给宋达开餐厅,剩下的全部存进银行,定期,这才稳定下来。
这也是周奇时常奇怪宋遇其实分明不缺钱,却还时时刻刻想赚钱的原因,宋遇只说是喜欢。
这些事不能说是多大的秘密,可严绪查的这么清楚,显然另有所图。
严绪还在说着:“你们以前的邻居说,您以前根本不会做菜,经常这家蹭一顿那里随便吃,宋遇也只读到小学毕业,不可能懂得文物古董鉴定。”
他慢慢放缓语速,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宋达,试图从这个人脸上挖出蛛丝马迹。
宋达不动声色的听完,淡淡道:“您贵姓?”
“严绪。”
“严先生看起来很有办法。”宋达的语速慢悠悠的像闲聊,“只是不知道严先生提起这个用意何在?”
严绪:“宋先生认为呢?”
宋达直接笑出声:“不用拐弯抹角,有话直说。”
就是他笑起来的这一刻,气质飞转直下,笑意盈盈的表皮下暗藏锋锐,寒意逼人。
严绪下意识皱眉,在他的计划里,对他毫无防备的宋达是比宋遇更容易攻击的突破口,仅仅几个小时之前,他的人找过来通知拆迁的事,宋达的表现也确实给他这样的笃定。
可眼前之人的淡定自如,实在不像一个痴迷厨艺之人会有。
宋达呵呵笑了两声,半点愉悦也无:“严先生该知道世界上有‘改邪归正’这个词,我们老祖宗自古推崇浪子回头,怎么,我放弃赌|博,跟我的儿子好好过日子,严先生不满意?”
“……”严绪无言以对,饶是他多么能言善辩,面对宋遇的“亲人”,他也说不出口。
“我儿子从小喜欢研究文物,自学成才有什么不可以吗?”宋达微敛笑意,“还是说严先生觉得,有些技能只能存在于你们这种有钱人身上?”
“……”
“严先生如果还想知道些什么,尽管来问,偷偷摸摸调查,可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
严绪抿紧嘴唇。
“恕我不能奉陪。
外面的敲门声已经持续好一会,宋达扬声答道:“很快。”
“我很忙,严先生请便吧。”
不客气的逐客令,象征这场其实是单方面谈话的结束。
回到车里,难堪和惊异之色瞬间垮塌,后视镜里的面容萧索中流出清晰的隐忍和澎湃。
宋达的反应实在太说明问题,哪怕辱骂殴打,他都能理解,可他太淡定了。
再次验证内心所想,严绪并不开心。
他需要的是宋遇亲口承认。
太难了,比找到他,还要艰难的多——他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宋遇,宋遇。
后视镜里的人露出面目可憎的疯狂,他觉得自己疯了。
一如当年,他第一次对宋遇做那件事,结束后,他气喘吁吁的抬头,正巧撞进宋遇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好看,这是他救下宋遇时就知道的。
可他不知道,当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消失之后,他再也没感受到初见的惊艳。
木然、陌生,还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绝望。
某个瞬间,傅与年懊恼了,还有一点后悔,他怀疑自己疯了。
紧跟着,他听到宋遇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你喜欢男人么?”
傅与年紧紧抿着嘴,盯了人片刻,嘴角拉开一个挺大的幅度:“你听说过有皇帝光明正大跟男人在一起的么?”
宋遇闭上眼睛,再也没开口。
后来的三年,床笫之间,宋遇再没说过一句话。
心口的钝痛凌迟他的神经和灵魂,剧烈的心悸几乎让他失去呼吸,搭着方向盘的双手猝然绷紧,露出尖锐的背骨。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或者说,这些就是他的罪,他的罚。
是他的报应。
夜深风露重,春风不但不显温暖,反而愈发凄凉。
次日,宋遇如约而至。
昨天回家询问餐馆的事,宋达让他不要在意,和下午的态度截然不同,弄得他很不解。
向俞壬辰打听,知道那个投资巨大的项目中有严家的身影,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宋遇不知道那种家族的内部运作,但他了解傅与年这个人。
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只有他不想,没有他不敢。
隔了1500年的岁月,没了太子这个身份的加持,但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何况投资这种事,本就是他们商人的工作,趁机在其中做点手脚,简直是顺势而为。
加上严绪昨天的暗示,他要是还不明白其中的警告意味,就太傻了。
宋遇很清楚自己无力反抗严绪的财势。
细想,不是不可悲的。
1500年前他反抗不了,如今时空轮转,竟然还是相似的处境。
本以为严绪会步步紧逼迫他开口,他一夜未睡找好应对策略,可到别墅,见到的只有贴在门上的便签纸一张。
【有事出差】
严绪的字很好看,端正又自带锋锐,和他本人的外在有几分相似。
宋遇皱了皱眉,将便签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严绪真的没有回来,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也没有,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是最朴素不过的雇佣关系。
宋遇的神经稍稍放松,窝在沙发一角刷手机,各种各样的广告充斥页面,关掉一撮还有第二撮,烦不胜烦,他无语的划掉页面。
下一秒,他顿住,视线胶着在某一角落。
【1500年前周国文物现世】
周国,周国。
这个名字是沉在宋遇心底深处的禁忌,也是最柔软的地方。
那里曾经是他的故乡,他在那里长大,却没能见到那里最后一眼。
他也为了它的平安努力过,虽然以失败告终。
中华文明的历史中,这样小的国家实在太多,存在时间极短,最终落在历史书中只有简单的生卒年,不值一提。
他从未想过,还有机会再接触到这个名字。
眼角泛起红色,宋遇点开那条似真似假的新闻,两分钟后,狂奔着离开别墅。
报道注明的地址很远,几乎横跨整个城市,宋遇先公交再打车,终于在暮色四合的时候赶到目的地。
封锁线围成巨大的方形,位于中间的大坑里闪着点点亮光,还有人在工作。
宋遇望着“不得靠近”的警示牌咽了咽口水,他什么都不会做,只想看一眼那些东西,一眼就好。
但就他所知,国家对考古非常慎重,他一个闲人,怎么才能靠近一点?
这时,蹲在坑底的人直起身来。
宋遇瞅准机会,赶忙喊道:“大哥,请问出土文物是哪个朝代的?是周国吗?”
那人似乎没听见,挥手示意旁边的人关灯,看架势是要离开。
宋遇急了,上前几步紧贴住封锁线:“大哥,我……能看一眼吗?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就看一眼。”
“为什么要看?”
“我……喜欢周国的文化,他们的东西很有特点,我就看一眼,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也不会外传。”
这时,似乎是领头的那个转过身,寻找宋遇的视线。
宋遇一下僵住,右手还挥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严绪笑了起来,比哭还难看:“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