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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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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气温陡然降至冰点。
“及岩……”喊出名字,再也接不下去。
你恨我吗?
答案几乎是全然肯定的。
被当作玩物一般肆意凌|辱、践踏,岂有不恨的道理?
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对宋遇做的每件事,像坚硬的砖石,一块一块垒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墙。
长期饮食不规律的胃抽搐不止,混合着心口处的刺痛,分不清到底哪个位置更疼。
宋遇冷眼看了几秒,稍稍偏过脑袋,用客套的不能再客套的语气问:“严总不吃饭吗?”
严绪仿佛没听见,一径的望进他双眼:“你如果恨我,可以……”
“我不知道严总在说什么。”宋遇气定神闲如冬日暖阳中品茶,脸上还挂着闲适的笑,眼见严绪面色苍白的程度又深了几分。
严绪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后背发凉:“你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每一次的否认都在严绪本就沉重难负的心上加上一块大石,宋遇越是如此,严绪越是难以自持,没头没脑的晃动脑袋,像是赶走脑海中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你就是他,你就是,宋遇,别骗我,你就是他。”
严绪的模样像是被封闭五感,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眼睛红了又红,面色一白再白,始终盯住某一位置,连眨眼都是小心翼翼的加快速度,生怕一个不留意,眼前之人就飞走了。
“我真的不懂您的意思。”
宋遇往旁边移动两步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好歹是他爸做的菜,不能浪费。
严绪追随着,不愿错过一分一毫,贪婪的攫取着独属他的每个微表情。
一个旁若无人,一个目不转睛。
谁都知道另一个人在做什么,可谁都没有看先开口。
吃到一半,两道不同的手机铃声前后脚响起。
“我去洗手间接。”
关门的瞬间,压抑已久的心跳勃然激烈,砰砰砰撞的宋遇头晕目眩。
手机屏幕被手心的汗濡的模糊,在灯下泛着透明光泽,看不清跳动的名字。
镜子里,熟悉的脸上两分嘲讽三分冷笑,剩下的是茫然,和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在严绪面前,他做到了他想做的、应该做的。
可面对自己,他仿佛走入了迷雾之中,恍惚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报复吗?
可他为什么似乎并没有预想中的快乐。
手机铃声响到头停下,几秒后,再次不依不饶的轰|炸而来。
一门之隔的严绪草草挂断电话,烦躁不已,不断望向洗手间,他知道包厢只有一个出口,但他不敢懈怠分毫。
几分钟后,门开,宋遇抓着手机出来:“不好意思严总,我下午能不能请假?”
严绪顾着看他,没听清:“什么?”
“我想休息半天,从工资里扣钱就行。”宋遇望了眼手机,周奇赶过来最多十分钟,“可以吗?”
严绪着魔一般的看着他,呢喃着说:“我送你回去。”
萦绕额间的烟雾之气只剩一点形状,只有火苗还在热烈的燃烧。
宋遇盯着他看了两秒,摇头:“不用了严总,我朋友在附近,很快过来找我。”
见严绪不答,他又扬高一点嗓门,“我可以请假吗?”
别说请假,就算让严绪捅自己一刀,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其实他有许多话跟宋遇说,可他也知道,宋遇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在他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前,他还有许多路要走。
“可以,但是……”略带急迫的话戛然而止,“没事了。”
“谢谢严总。”
宋遇道谢离开后好一会,严绪的神志还停留在他推门步出的那一刻。
颀长的身姿在宽松毛衣下略显清瘦,让他想到当年,每次去景和宫,抑或让人来泰阳殿,那人总是一袭长袍,端正无方的模样,只有偶尔从领子下偶尔凸起的锁骨,无声的宣告此人日益消瘦的事实。
其实,不是不懂,可他一味的断定他是故意的,想博取自己的同情可怜。
就连咽气的时候,怀里的身子已经单薄到几乎单手能握住,他还在不断告诫自己,不要相信他,他害了兄长,他有罪。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宋遇睁开的双眼。
再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一直到现在。
可他又走了……
姗姗来迟的恐惧感猛然从脚底窜出来,裹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瞬间将严绪淹没。
蹭的起身,动作太大速度太快,接连撞翻两张椅子,他无暇顾及,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餐厅外的车位处,宋遇等到了周奇的车。
除了自由的生活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情,宋遇在这个时代第一次体会到友情的含义,平时诸多照顾,仅仅一个电话就发觉不妥,愣是要来接他去玩。
他拒绝不了,也不忍拒绝。
但从驾驶位窗户探出脑袋的并不是周奇本人。
俞壬辰开心的朝他笑:“他喝酒了不能开车。”
宋遇不以为意的去拉副驾驶车门:“正好我饿了……”
冲过来的高大身影像一颗炮|弹,差点把宋遇撞到车门上,身影又伸手一拉,由于惯性,宋遇直直贴了过去。
擦过他耳廓的呼吸炙热而急促,他甚至从中听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忍耐。
宋遇很不适应跟人如此近距离接触,僵了两秒,用力推开来人。
入眼,是严绪慌乱的面容,额上火苗熊熊燃烧着。
以及要伸不伸的双手,每个细节都在讲述他的心如火焚。
宋遇半眯眼,笑着问:“严总有什么吩咐吗?”
严绪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什么时候回去?”
“回哪?”
“回我家。”严绪重复道,“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早上,我会准时回去工作,请严总放心。”
左一个“工作”左一句“严总”,听的严绪烦躁不已,见宋遇拉开车门要坐进去,他又向前一步:“你一定要回来。”
声音极低,在喧闹的马路边像落地的一枚树叶,实在微不足道。
宋遇似乎没有听见,冲他挥挥手,很快消失。
在一边观察许久的酒店经理总算找到说话机会,赶忙上前:“严总,您的菜?”
他实在不懂,餐厅什么没有,就算没有,只要他这个投资人一声发话,什么做不出来?为什么要去买另一家餐厅的成品菜来吃,而且,还剩了大半!
浪费啊!暴殄天物啊!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却听严绪说:“打包。”
哈?
“我带走。”
经理彻底震惊了,这个大少爷到底是浪费还是节省?虽说国家一向提倡不浪费粮食,但好日子过久了,并没有多少人把这些口号放心上,何况是这种穷奢极欲的富家子弟?停在路边那辆慕尚就能吃多少顿这样的饭了?
严绪扫过一道视线:“嗯?”
剑眉星目是男人长得好看的必要条件,但当眼神冷漠到麻木的程度,一个随意的扫视都带上了睥睨俯视的意味。
脑海中稀奇古怪的八卦念头顷刻粉碎成渣渣,经理连连应声,冲回餐厅吩咐人进行打包事宜。
再次投向那辆载着宋遇离开车子离开的方向。
冒尖的树枝绿叶中渗出点点灯光,打在严绪的黑色大衣上,像个美丽却破绽百出的漏斗。
街道喧闹欢笑,他的时光却缓缓放慢,似乎想要定格下来。
车里,多番欲言又止的迟疑后,俞壬辰还是问了出来:“那是严绪。”显然认识。
“嗯。”
“听周奇说,你在给他工作。”
宋遇:“是。”
俞壬辰的眉头都锁了起来:“他为什么……那样对你?”
宋遇当然明白他指什么,光天化日,一个男的忽然冲过来以相当亲昵的姿势动作抱住他,换作是他也会疑惑。
俞壬辰又道:“遇到麻烦一定要告诉我……我们。”
“没事。”宋遇犹豫两秒,还是决定给个说法,以免俞壬辰和周奇为他担心,“我好像跟严总的一个老朋友挺像的,严总把我当成他,仅此而已。”
但俞壬辰不是傻瓜:“你意思是,他把你当替身?”
他也是男人,严绪看宋遇时几乎要疯了,即使是替身,也不仅仅是“老朋友”这样简单的关系。
宋遇沉默一瞬,笑的古怪:“差不多。”
俞壬辰急了:“那你还在他那工作?他可不是简单的人,万一你……他不放你走怎么办?”
“明天我会找他说清楚,放心,我知道怎么处理。”宋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今天一时激动,很快就会冷静下来的,没事。”
这句说完他立刻话锋一转,谈起周奇的新投资的滑雪场,如此明显的转移话题,俞壬辰也不好追着问,只让宋遇有事一定告诉他。
事实上严绪的确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至少出现在宋达餐厅门口的时候看起来十分人模人样,拎着打包袋穿梭过如织客流时还引起一番小小的轰动,不少顾客拿手机拍照,议论纷纷来的是什么人。
宋达正在柜台后算账,闻声头也没抬,说:“出什么事了?”
“宋先生。”
宋达这才抬头,触及到对方略微冷漠的视线,起身站了起来。
严绪将手里的打包袋推过去:“能不能和您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