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攻作茧自缚》麻辣鱼鳞

11、011

　　11

　　照旧整夜难眠的宋遇并不知道，严绪夜里就离开了别墅，他起床后才发现院子的车不见了，而天色不过微微泛白。
　　这些生意人都不用睡觉的吗？宋遇回房加衣服拿手机，发现几分钟前严绪发来的一条短信。
　　【晚上六点望尧路25号】
　　和他本人说话一样简洁。
　　宋遇将地址复制到浏览器，显示位置是一家私房菜馆。
　　他微哂，这是打算让他见识下美味菜肴的威力？他可不会多情的认为这是打算接风洗尘热情祝贺他入住别墅。

　　只要严绪没疑心到他的真实身份，其他都不足以成为问题。

　　初春仍然是昼短夜长，天黑的特别早，傍晚五点半出现在望尧路时已经全黑，但在路灯和马路两侧商铺透出灯光的照射下，整个街道亮如白昼，且因为在饭点，到处都是说话谈笑和夹杂其中的欢迎声，非常热闹。
　　宋遇裹紧围巾站在路边环视四周，嘴角浮着浅笑。
　　这是他最喜欢的场景，满是市井气又透着繁华，看着就让人心生幸福。

　　1500年前的城市也有各种营生，但人们状态和身处其中的感觉都截然不同，那时候他从不知道在遥远的未知时代，还存在这么一个地方。
　　他通过历史书籍也知道，这样幸福自由的生活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磨难，命如蝼蚁，死起人来一茬一茬，虽然未曾经历，但他当过质子，也体会过差点亡|国的心酸悲凉，尊贵如他，一国的皇子尚只能苟且，何况是普通百姓？
　　历史的滚滚车流中，个人力量实在过于渺小，只能被动的被碾压而过。
　　他感恩，可想到周国，想到父兄，他又难以真的释怀。

　　一辆车缓缓靠过来，像有某种感应般将宋遇从兀自的沉思里拖了回来，抬头时恰好目睹严绪从驾驶位出来。
　　春寒料峭，威力并不逊于严寒，严绪似乎挺怕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留心观看，还是能看到长长大衣下若隐若现的宽肩窄腰长腿，愣是将冰凉的马路走出T台的既视感。
　　宋遇眯起眼，忽然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
　　前世是太子，这一世是富家少爷，同等的英俊帅气，这人简直把毕生技能点在了投胎上，而且听周奇的意思，他工作非常努力，年纪轻轻就混得风生水起，非一般人能做到。
　　撇开前世恩怨的话，他挺佩服。

　　“佩服”的人转瞬来到跟前，脚步不停的穿过，留下一句话：“进去。”
　　“哦。”
　　果然是来吃饭的。
　　餐厅开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市中心，门口一溜轿车，顾客进进出出不停，生意兴隆。
　　就宋遇了解，很多私家菜馆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号称的百年祖传手艺不过是个噱头，眼前的这家就很有这种气质。

　　偌大的包厢，巨型餐桌上竟然只摆着两套餐具。
　　宋遇愣了好一会，难以置信的问：“严先生，您请客吃饭，我先回避……”
　　“没人。”严绪眼都没抬，全然不顾包厢服务员微妙的注视，“就我们两个。”
　　“……”

　　严绪：“不用留人。”
　　三名服务员闻言当即推门离开，临走前似乎还交换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搞得宋遇更加一头雾水，眼见严绪落座，他独自站着十分突兀，只好跟着坐下。
　　进门时分明瞧见卡座和小号包间，哪里不比这好？
　　他悄悄撩眼，只见严绪脱了大衣，正在解领带。
　　这人是有某种特殊癖好吗？这么大的包厢讲话都有回声，对着个不熟的人不尴尬吗？

　　严绪忽然顿下动作张望过来，似乎没有留意到宋遇匆忙别脸的动作，照旧平淡道：“按一下墙上按钮。”
　　“好的。”宋遇莫名有些紧张，端起茶杯喝水，没话找话道，“这里的菜很好吃吧？生意很好。”
　　门被敲了两下，无声无息打开，离开不久的服务员再次出现，打完招呼就开始往桌上摆菜，随后对二人鞠了个躬，关门离开。

　　粗粗扫过一眼，宋遇有些想笑。
　　足以容纳二十多人的面积只间隔一张椅子坐着两个人，精致的菜品被盛在餐盘里堆挤在一个两人都能夹到的位置，但因为每个盘子都大的能足够划船，铺开面积相当可观。
　　这场面，更像是来参观展览的。
　　宋达当御厨时接触的珍稀食材许多早已在国家明文禁止食用范围内，但一个好厨子并不仅仅依靠高价原材料，家常菜照样做的出满汉全席珍馐佳肴。
　　这上的菜简直跟宋达餐厅一模一样，就是盘子好看点，准确点说，差不多都是家常菜，他已经可以想见菜品的口味。

　　见严绪开始动筷，宋遇几乎是急不可耐的夹起一筷子菜品尝。
　　菜入口，他却呆住了。
　　这个味道……

　　埋头用餐的严绪忽然抬头：“怎么样？”
　　专注到显得锋利的眼神，仿佛在拷问宋遇。

　　宋遇镇定了两秒，点头：“好吃，谢谢严先生带我来。”
　　“除了好吃，就没点别的想法？”严绪连筷子都扔到一边，下巴微微抬起，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压迫态度。
　　“就是……觉得好吃。”宋遇夹了个花甲，心跳瞬间加速，他庆幸有一层躯壳挡着，严绪看不见。

　　严绪却像变了样子，神情之中原先的疏离、冷漠和一丝微不可觉的不耐统统消失，双眼深刻不见底，一步步尝试着要将严绪吸进去。
　　宋遇的第六感从未像现在这般敏锐。
　　第一次见到严绪的时候，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他，似是难以置信，又像非常非常用力的看清某些东西。

　　严绪没让他想太久，缓缓起身，动作一格一格，像按了回放键的电影画面：“我家有个厨子，其实我不太喜欢他做的菜，但几乎每天都吃。”
　　所有惶恐被压到心底，宋遇配合的问道：“这是为什么？”
　　“我爸喜欢，每天都要吃，我作儿子的，跟着吃。”严绪走了两步，拉开宋遇左边的椅子，又慢慢坐下，双眼全程定在他脸上，“后来厨子出事了，我再也没吃到过他做的菜，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那个口味又出现了，你知道原因吗？”
　　“严先生，我不知道。”

　　“因为那个厨子开了一家餐厅，生意很好。”目光短促落到盘子上又即刻移回，“你觉得呢？”

　　宋遇恍然大悟状：“这个……我觉得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人家手艺好，自然能吸引很多人的。”
　　“是吗？”严绪紧追不舍，“可我听说那个餐厅所在商业区要重新规划，他的店很可能开不下去。”
　　宋遇飞快垂眼，瞳孔扩张，他好像明白过来严绪要告诉他什么了。

　　见状，严绪直接笑了起来，低低的笑，但不知为何，宋遇从这个笑声里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
　　手机就是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响了起来，宋遇下意识划开，宋达焦灼的话语一股脑飘了出来：“小遇你在哪？刚才几个人来店里，说餐馆这一片重新规划，要我在一个月之内搬走。”
　　宋遇微微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留了文件，我看不懂，小遇，你要是有空的话回家一趟，我们商量商量。”宋达长长的叹气，“开的好好的，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知道了爸。”

　　挂掉电话，宋遇什么都明白了。
　　可他还是什么都不想承认。

　　严绪却不打算给他逃离的机会，忽的倾身过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厉声喊道：“你是宋遇！”
　　宋遇平静点头：“我是。”
　　“不。”严绪有些疯狂的又凑近，高挺的鼻尖距离他只有两公分，“你是那个宋遇，是不是？”
　　“我的确叫宋遇，严先生你……”
　　“不许喊我严先生！”
　　同一时刻，宋遇清晰的看到严绪额头上又出现了那种红色标记，火苗跳动异常激烈，像熊熊燃烧的大火。

　　每次严绪见到他，额头上都会出现这个标记，有时候很强，有时候弱一些。

　　现在，通红的双眼，几近癫狂的神情，是这种标记的表现方式。
　　宋遇忽然明白过来，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就严总？”
　　仅剩的红润飞快从面上褪去，严绪的脸色一向不怎么好，这会儿已经接近苍白：“你恨我。”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他没有再用“严先生”“严总”，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你”字，被宋遇意味深长的说出口。
　　这仿佛是个信号。
　　一个明明是否认，却意味着承认的信号。

　　只见严绪像被什么击中，一手扣着宋遇，另一只手艰难举起，似乎想要越过距离去碰触宋遇的脸，被宋遇偏头躲开。
　　他整个人都僵硬了，额头的火苗随之变弱，像被浇了一桶水。
　　良久，他呐呐着苦笑：“我知道你恨我，宋遇。”

　　恨吗？
　　恨。

　　宋遇沉默，强忍着起身给严绪一耳光的冲动。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忍耐的到位，但看着眼前之人痛苦万分，口口声声要认他的神情模样，体内不住升腾的怨愤让他逐渐无法维持表面的冷静。

　　谁让他曾经那么爱他？
　　如果不是那么爱，宋遇不会这么恨。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