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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善恶 聚散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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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几天前那场大变故,姚钰感觉自己认知中的许多东西都悄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或许这便是所谓成长,只是其中代价,令人唏嘘。
在他逐渐明白过来的诸多事情中,首当其冲的一件,便是这世上的人,冥冥之中其实都是相似但却又互斥的。你永远不知一个人会在何时展露出人性最冷血的一面,也永远不知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展现出人性最高贵的无私。
他之前说过路要自己走,如今或许还得加上一句,人要用心看。
他趴在汉白玉雕栏上,看着水中时东时西的游鱼。它们倏尔钻进莲叶之下,倏尔又从彩石间漏出,好不自在快活。
“鱼兄啊鱼兄,在下近日有一事深感苦恼,”他喃喃道,“此事简而言之呢,就是甲要捉乙,丙来救乙,于是甲伤了丙,所以找这个说法,是不是间接也算,是乙伤了丙?”
一条金红的锦鲤猛地从一朵玉白睡莲下窜了出来,瞪着那双鱼眼,那姿态竟像是白了姚钰一眼,旋即便顾自与同伴们争食去了。
“嘁!”姚钰双手托腮,鼓起嘴,嘲讽似的学起了鲤鱼吐泡泡的样子。腾空之死于他而言一直如鲠在喉,尽管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午夜梦回,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历历在目,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深感自己无能。腾空之死,到底他难辞其咎。
“此事终归因我而起,腾空君说到底也是因我而死,”姚钰想,“元册兄和岁王爷也是。不管他们俩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已有三人因为无端受累,不论如何,我也不能再连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了……”
“姚兄。”
听声音是元册,说起来,姚钰还从没有见过走在青天白日之下的元册,尤其是在他来了岁府之后。
虽然平心而论,那晚阿紫夜袭之事后,姚钰只要一想到那柄从腾空胸前穿出的气刃,便与元册之间多少还是有了一些微妙的隔阂——虽然他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心里清楚得很此事之错不在元册。
姚钰起身,想着元册平静地打个招呼。
可是他一抬眼,却见元册一身广袖黑袍,手持一柄水墨纸伞,面色苍白如纸,足下却步履生风,向他大步而来。
“元兄这是怎么了?”姚钰惊道,想起之前有一晚,元册的身体突发状况,面色也是这样白得瘆人。
“一点小伤,”元册淡淡道,“不过那日燕妖袭击之后,我不死心,又追了出去。未曾想途中遇上障碍,被一个身手了得的男人截住,我与那人缠斗直至破晓,我……不得不败退,叫他逃了,不过他遁逃前反手一击,我一时不察,中了他的招。”
“什么!”姚钰惊闻原来燕紫竟还有同党,“可有大碍?不行,元兄你身子本就不好,不能总这样拖着,我这就去找王爷,让他请人来替你诊病!”
姚钰说着便急急火火地要走,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捉住,回头一看,元册尽管脸色苍白虚弱,脸上却浮起了一个温雅的笑容。
“姚兄不必去了,妖物所伤,人间的大夫是治不好的。”
“那怎么办?”
“过个三五天,自己会好的。”元册笑笑,“修行之人,习以为常了。”
“元兄……”姚钰垂眸,想说“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话根本对于他而言问也白问,一直以来,他都是受人照顾的哪一个,算起来自己目前为止做得最有意义的意见事情,可能也就只有在等待这件事上,颇有耐心了。
“难道堵截元兄的,就是消失多年的玉面奴?”姚钰想着,反正自己也帮不上忙,还不如问些有意义的话,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燕、鱼二妖都已重新现世,那玉面奴卷土重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无从断定,那人一直以面具遮面,也不说话,不知是什么来头。” 元册咳嗽几声,“其实在下,对玉面奴及其麾众之事,所知也并不多。”
“元兄言之有理,是我强人所难了。”姚钰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话,各自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之中。其间姚钰不由觑了元册一眼,认识他至今,此人一直都是话不说满、事不做尽的性子,不温不冷,却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姚钰一直觉得,元册与岁千生各自便是两种性格的极端。前者恭谦有礼、与人为善,但却善得叫人觉得有些卑微,因为他来者不拒,对谁都帮,甚至因此伤害自己也全不在乎,以至于姚钰有时甚至觉得,元册的内心其实十分沉重,以至于他在做这些事时,都带着几分近乎赎罪的虔诚。
而与元册相比,岁千生则是与他完全相反的那一类人了。这位金山王十分显然地极度自我,喜怒哀乐毫不遮掩,也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平生只做喜欢做之事,绝不委曲求全。不过即使是像岁千生这样的人,在姚钰心中也有值得肯定的一点,那就是他坦荡率真,有时也颇为可爱。
“姚兄,”在姚钰暗暗走神的当口,还是元册先开了口道,“其实在下今日前来,是特地来向姚兄辞行的。”
“啊?”姚钰眉心微动,“元兄要去哪里?
“在下先前说过,留在岁府只是为了替岁王爷办一件事,如今事情已经办完,在下也有了……其他私事,所以也应该告辞,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继续叨扰了。”
“原来如此,”姚钰有些感慨,“连元兄也要走了……”
他又想到了那日腾空前来,是说自己也即将离去。怎么好像人到了一定的时候,身边的人便都留不住了,大家总有各自的理由各奔东西,就此散落天涯。
那他自己呢?
“聚散无常,终有一别。”元册拱手道,“不知姚兄今后作何打算?”
“我?”姚钰指了指自己,“我想自己去找那位花知,请她出山,揭发俞氏。”
“姚兄可知这位花知在何处?”
姚钰摇摇头,苦笑一声,“暂且不知,不过,天地虽大,却终有尽头。大不了我往后余生踏遍九州大地,总会找到的。”
“姚兄,是执着之人呢。”元册低下头,笑道。
“哈哈,不是执着,只是不愿毫无意义的活着。”
姚钰将手放在池畔的栏杆上,仰头去看晴日天空,他记得从前也有个人没事也总喜欢这样去看天,以前他不理解,只道此人无聊,如今他好像有些理解了,大抵是因为尝到了人生之渺小,便偶尔也会忍不住,去仰望仰望天地之浩阔吧。
“与元兄这样行走江湖,惩恶扬善的仙侠之士相比,姚某这点微末的追求,着实不值一提。”
元册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反问他道:“那姚兄以为,何为善,何为恶?”
姚钰有些没料到他忽然聊起了这么深刻的话题,有些招架不住,转了转眼珠道:“自然克己利人是正,损人利己是恶。”
他又想了想,觉得自己这番表述有些不太确切,于是补充道:“就比如说,像元兄你,腾空君,还有……岁王爷这样的吧,便是姚某心中之正;而像燕紫、鱼淼、玉面奴之流,便是恶类无疑了。”
元册闻言,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混沌深邃,既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穿过他,他看着身后满塘争食的鲤鱼。过了许久,他才用含混的语气,缓缓说道:
“那若是有一天,姚兄发现在下,岁王爷,甚至……腾空君,都是损人利己之人,姚兄该当如何呢?”
姚钰一愣,云里雾里道:“元兄真会说笑,我相信你和岁王爷的为人。就算……我是说就算,确如元兄所言,那我心里也明白你们都是仗义相助过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人云亦云,为难你们。”
“哦?那岂不是姚钰自己也‘损人利己’了一回?”
感觉像是头上被敲了一记重锤,姚钰僵立在原地,好像有些振聋发聩的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只是以他如今的阅历还捕捉不到,于是只能茫然地张着眼望着元册。而元册的眼神,此刻亦不知如何形容,仿佛只是一片茫茫虚空……
“罢了,突然说如此刁钻古怪的话,是元某的不是。”元册笑笑,“姚兄,既然你已决定离家远行,元某倒也有一些江湖中的朋友,或可与你有个照应。”
“当真!那太好了。”姚钰对元册拱手谢道。
“哈哈,姚兄先莫要言谢,在下还不知你接下来是先打算去往何处,在下在那里又有没有熟人呢?”
“我想去……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