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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月光之影 姚钰,后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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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燕紫又将羽刃往姚钰脖子上贴了贴,这回在疼痛之前,他先感到了一股热流顺着脖子留下,脑中立时阵阵发蒙。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来历!也知道俞氏就是鱼淼!”姚钰不管不顾道,他已经意识到燕紫是在出于某种原因故意拖延时间,所以早有准备,不会傻到主动暴露自己的破绽,眼下时间拖得越长对他反而越不利,还不如激怒她,或许她惊讶之下反而更容易产生疏忽,“我还知道你们有个共同的主子,叫玉面奴!”
燕紫一怔,但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不错嘛,看起来没有在这里乐不思蜀哦。不过,你突然这么冒出一句,是希望死得更快,别留下太多痛苦么?”
“动动你的脑子,单凭我一介凡人,如何能找出这些妖界旧事?你杀我易如反掌,可是我背后的靠山他可绝不会放过你,所以你何必意气用事,为自己还有鱼淼惹下诸多麻烦?”
“哈哈,你背后的靠山?小郎君,你的家人都背弃你了,你还有什么靠山?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有谁会愿意为了你与当年的三玉奴拼个你死我活,你当我三姐妹当年威震妖族的头衔是浪得虚名么?”
不得不说,“你的家人都背弃你了”一句,对于此时的姚钰来说倒确是分外锥心。
不过,僵持够了,腾空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今日未带兵刃,但屈掌为爪,身法快得如同电光魅影,姚钰还没看清他几时挪的步子,眨眼之间腾空已闪至眼前,颀长的身影如索命厉鬼一般从半空凌厉跃下,手爪直直叩向燕紫的天灵盖。燕紫也是一惊,情急之下为了自保只能松开姚钰,以妖术腾作一团紫烟消散,旋即又在几步开外凝回人身。
但腾空似乎早已算准她会出现在那里一般,弹指之间便追了过去。妖雾、掌风,在月影之下狂乱纠缠,以姚钰的眼力已经分不清哪些乱影谁是燕紫,谁是腾空,只在心里咋舌,能以血肉之躯赤手空拳地一个千年老妖斗得难舍难分,这腾空君得是吃什么长大的,练的到底是武术,还是妖术啊……
那厢腾空与燕紫斗得眼花缭乱,元册的目光虽一直牢牢追着那团乱影,却也知道二人能斗到这种程度,旁人已是很难再手进去了。于是他暗暗松了口气,掌中那柄长伞伞头杵地,伞柄则虚虚地被他握在手中。
岁千生难得警惕了一会儿,现下也放松下来,仍由腾空追着燕紫满院乱跑,自己心大如天,睡意上涌,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估计此刻只有姚钰的一颗心仍吊在嗓子眼,他没有另外两人那样丰富的打架经验,看不出谁占了上风谁落了下乘,只知道腾空的对手毕竟是个妖精,连自己脖子上的血口也顾不上了,生怕燕紫使诈,叫腾空吃了暗亏。
然而事实证明,姚钰的担忧,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姚钰虽看不懂招式中的玄机,却极能共情。腾空的招式虽然迅猛,但在斗到酣处时,却莫名有些不太连贯。姚钰感觉,腾空有些习惯性的招式只是刚刚摆开,但他好像很快便意识到了此招不可行,于是又生硬地换招,如此重复,起初倒是无伤大雅,可凡人毕竟血肉之躯,不是器物,肌体随着高强度的打斗出现疲态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腾空似乎却无法适应这种变化,仿佛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似的,结果就是消耗更巨,被燕紫抓住破绽,虚晃一招,擦过腾空的掌风,再一次径直向姚钰扑来。
元册反应过来,提伞便要去挡,于此同时,燕紫的羽刃再一次在空中密密麻麻地排开,而彼时元册的伞面尚未完全张开,是以竟漏了一大片。
当是时,不知岁千生何时出现在了姚钰身后,他扯住姚钰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拽,挡在了他的前面。
姚钰还以为岁千生是要仗义舍命相救自己,还没来得及感激涕零,岁千生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拽过了身旁的元册,竟将他当作一面人盾,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了身前。
元册似乎自己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惊愕,失了手,原本在他控制中的气刃方向一偏,竟朝姚钰处笔直飞了过去。
姚钰心叫一声完蛋,自己这条小命今日只怕终归还是要呜呼在此!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的景物一黑,一道云光一般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落在了他的身前,此时已经没有悬念,那道身影成为了燕紫羽刃飞行的最后一道阻碍,长长的刃尖穿过他的身体,劲力消尽,四散无形……
“腾空!!!”
姚钰双目赤红,一把上前扶住腾空失去力道的身体,然而只是触碰到了他胸前的衣襟,温热的触感便浸满了他的双手。
姚钰让腾空挨着自己坐下,也顾不上当下的情形了,本能地吼道:“快请大夫!”
而另一边,元册方才虽被岁千生拉来挡剑,不过不知到底是他转攻为守及时,还是燕紫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那排羽刃终归还是被元册半张的伞面挡在半空。他与岁千生俱无损伤,但见腾空倒地,双双愕然……
“还愣着干嘛!?留一个杀了那女妖!另一个去叫人!”姚钰帮忙用手捂着腾空的伤口,那伤在肋骨往上三寸,血涌如泉,约莫是破了心脉。姚钰面色煞白,浑身皆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这也是姚钰生平第一次,动了想要杀一个人的念头。他没有遮掩,也遮掩不住,方才他喊道“杀了那女妖”时,是由心及口,甚至连眼里都浸着一层血气的。
腾空的血淌了岁府的花园一地,岁千生额前青筋迸跳,浑身上下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戾气,一把推开元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明晃晃的金饼。
“混账东西……”
“嘭”的一声闷响,燕妖燕紫大约是平生第一次被一块足有巴掌那么金饼正中眉心,被足金的重量砸得整个脑袋都生生向后翻了一翻。
“你——”
“嘭!”
又是一记闷响,岁千生眼也不眨便又将另一块金饼掷了出去,正中燕紫眉心。燕紫只觉得世界在一片混沌金光中左右摇晃,她做妖做了一千年,也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她一脸震惊地捂着额头,“你、你们……”
但燕紫的情势已经急转直下,岁千生动了真格,元册浑身的怒气也已沸腾,两人眼看着便要联手。燕紫没有办法,只能银牙一咬,道:
“你们等着!别以为死一个就结束了,你们谁也跑不掉!”
话音未落,她人已化作一道紫色劲风,冲开这院中的月光,遁身而去。
“腾空君……”姚钰依旧捂着腾空的伤口,而腾空的头枕在他的膝上,玄珠般的眼里倒映着天上皎洁的月光,也映着他的倒影。
“你傻吗!”姚钰胡乱抬手去擦脸上的眼泪,却蓦然惊觉手上都是腾空的血,“你没心吗!扑上来做什么,求死吗!”
腾空的眉心轻轻动了动,可他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好像此刻自己不是心口被穿了个洞,只是有些困。
第一次这样近地看着他的眼睛,姚钰也是第一次发觉,原来在这张一直被他诟病作冰块的脸上,竟然有那样一双湿润而澄澈的眼眸。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既然躺着,便顺势高高地望着夜空,好像这夜的月色很美,荡起了他眼底所有潋滟的波澜。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闹出这场乌龙我便感激你了!”姚钰见他的眼珠一动不动,吓得以为他失去了意识,情急之下激他道,“你这冰块脸!木头人!我和姒崇光的童年噩梦全是因你而起,你——”
“哦?”腾空平静地打断了他,“如此也好。”
“好什么好!”姚钰全身几乎是抽搐了起来,“你个混蛋!!”
“姚钰,后会无期。”
他眼底的月光,融化了。
心里有什么地方砰地一声,像是冰层破碎。
后来发生了什么,姚钰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元册过来扶起自己,似乎又去了什么地方;岁千生以他那熟悉的腔调骂骂咧咧好半天,可姚钰也没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有许多人匆匆忙忙、乱七八糟地走来走去,他好像还看见了阿欢,小丫头跑进了院里,而后又似是认出了什么人,紧接着便开始哇哇大哭。
“这是梦吧?”
姚钰想道,将房门一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他的记忆到此戛然而止,而后他做了些什么,外面又发生了什么,好像都成了上辈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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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千生坐在池塘边,池水忽然发出一记叮咚的脆响,接着是一声蛙鸣。
元册沉着脸出现在他身边,岁千生不必看他也知道此人心情不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阴仄仄的气息。
“夏天要来了啊。”岁千生幽幽说道,“你看这天上的月亮,皎洁清澈,独挂中天,你说它忍受着这样的寂寞,究竟是为了守着谁呢?”
元册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也会明白么?”
“那当然,本王好歹也是个大活人。”岁千生依旧不看他,也不在乎他的反应,“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会寻快活,不会寻烦恼。”
“你……无可救药。”元册有些忍无可忍,“不论如何,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我们恩怨两清,从此各司其事,互不干涉。”
“好啊,”岁千生毫无触动地点点头,“请便。”
元册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呵,无聊。”岁千生的嘴角抽了抽,摇摇头。
新都城郊,有一只燕尾带紫羽,扑腾着翅膀落在林间树梢。霎时间飞鸟惊空而起,乱枝树影摇摇。
“你来了。”
树下站着个人,面容隐在树影之下,只闻其声,漠然如冰。
树上那只燕侧过脑袋,朝天啾鸣几声,随后吹开一阵紫雾,已然化成了紫袂翩飞,身轻如羽的妖艳女子。
“以后这种差事别找我,”燕紫愤愤道,“晦气。”
“被金子砸也晦气?”
树下之人口气虽冷,却不难听出其间暗含的讥嘲之意。
“经过这么一闹,但凡姚钰还有半点自觉,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那人府上了。”他继续说道。
燕紫抱起手,“我不明白,为何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兜转转,居然只是要将那小子赶出信都城?”
“做了便是做了,我们只需记住奉命行事便可。至于更深的原因是什么,不是你我应该管的。”
燕紫不答,只是咬着下唇垂下头去。紫色的长发月下飞舞,恍若一场迷离乱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