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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误会 谈什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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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雨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这样一个燕妄情。
一个弥漫着死气的活人。
她的剑不知去了何处,双手虚虚垂在身侧,周身萦绕着秋风落叶般的萧瑟,执剑斩邪魔的凛然高傲荡然无存。
像是鸟儿被过于阴冷的雨水浇透翎羽,翅膀湿漉漉地颤抖着,从此再不能翱翔于天际。
这一线生机的终途当真是死路不成?
她的神情实在太过绝望,盛玉茗不安地后退半步,想把梦姐姐护在身后。
阿雨却只是看着燕妄情。
背对着漫天火光,她咬紧牙关,忍住要从喉底溢出的哽咽声,几乎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着燕妄情。
你说啊,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啊……
许久之后,燕妄情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说:“我不曾放弃。”
孽火肆虐,故友尽数葬身火海,从此心魔缠身不敢渡劫飞升,数万年毫无希望地苟活到现在。
但她不曾放弃,她还在谋求那一线生机。
“可我不能……”
燕妄情闭上眼睛,呼吸愈发颤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天。
生魂镇一片狼藉,欢喜谈论未来的小修士顷刻间声息全无,本可呼风唤雨的大能活生生烧死,全镇除她之外无一存活。
然后她发现,上天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吝啬给予,要将魂魄烧个灰飞烟灭。
她怎能甘心?她怎能接受?
那孽火、那孽火原本是冲着她坠落的啊!
祁殊卿不能死,祁殊卿必须活着,天命镇其他人就合该为她而死,就合该连魂魄都留不住吗?
妄情妄情。
一切起于妄情,续于妄情。
她将孽火拢进体内,寻来轮回镜,妄图将生魂送入轮回。
可他们执念已深,徘徊在天命镇不愿离去。
于是便有那么一个人留下她的妄念,从此囿于轮回镜,再不曾离开半步。
好好一个人,活成了鬼的样子。
盛玉茗扭头看她,朝她走近,无声握住她身侧颤抖的冰凉的手。
燕妄情潸然泪下。
“我不能用你们的性命来填补我的道途,”她说:“我不能把你们的血肉垫在脚下,去摘那一线生机。”
她偏要守着她的妄念,熬尽自己最后一滴骨血。
阿雨也哭,泪眼朦胧仍执着看着她。
“能怎么呢?能怎么办呢?”
她也不想死的呀,她还想造很多新符纹,她还收到合心意的徒弟,也没有遇到合眼缘的道侣,她不想死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她哽咽道:“天塌了总得有人去补,我情愿做补天石行不行?我情愿一了百了行不行?”
燕妄情赤红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不行。”
多少血肉与魂魄才能把她垫得足够高,高到可以捉住虚无缥缈的生机?
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的性命都搭了上去,而她独自摇摇晃晃地爬上去,发现其实自己走了错路?
“那你要我怎么办?!”阿雨骤然拔高声音:“修真界数万年无人飞升,魔族越来越多,魔气肆虐无数修士堕魔,此界濒临破碎。”
“都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除了顶上去还能做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绝路?”
燕妄情牙关紧咬,不住地摇头。
她做不到……
她什么都做不到。
手上被攥得仿佛要断掉了,盛玉茗仍轻柔地握着梦姐姐的手,同她一起面对阿雨的质问。
“那你要让她眼睁睁看着你们灰飞烟灭吗?”
盛玉茗心疼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掉,眼睛红成了兔子。
“倘若心结不解,强行渡劫有什么用?”她哭成这个样子,还不忘讲道理,“要是飞升那么容易,你们何不自己上?”
阿雨:“那一线生机在……”
盛玉茗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一线生机在她身上,我知道希望渺茫,我知道你们怕孽火缠身之身她再也无法成功飞升。”
“但你看看她,你心疼心疼她,”盛玉茗说,“缠在她身上的不止孽火,那么多条魂魄浇熄的也不只是孽火。”
自始至终,盛玉茗看到的都是梦姐姐都是胆怯的。
梦姐姐哪里都不敢去,什么都不敢看,故友的消息不敢听,苦痛的回忆不敢触碰,把自己关在塔里,好的坏的一并拒之门外。
这么一个人若是咬牙选最惨烈的那条路,心都揉碎了还怎么坚持到最后?
阿雨沉默不语。
她听懂了。
她知道盛玉茗的顾忌是对的,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说不定会让燕妄情道心破碎,知道这一线生机有多渺茫。
可除了抓住它,拼尽全力抓住它,还有什么法子?
半晌,她说:“那就斩心魔。”
“可是……”
盛玉茗试图讲道理。
已许久没有出声的燕妄情忽然开口:“可是,自清源真君渡劫成仙,纵使后来人斩尽心魔乃至欲念,也再没谁飞升。”
“我天赋出众,可数万年间天赋出众的又何止我?”
所以她怕了。
她不敢选那条前人失败过无数次的法子,不敢为这条路让亲友们魂飞魄散。
“我不曾放弃,”她将最初的那句话,一字一顿认真地重复出来,“但我不能,我不能用你们的性命来填补我的道途。”
燕妄情哑声吐出两个字:“求你……”
求你再信我一回。
“我不曾放弃。”
以前不曾,现在不会,以后也绝不放弃。
可盛玉茗分明记得梦姐姐曾跟她要求死的法子,她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她反手握紧梦姐姐的手,目光射向阿雨,板着小脸扬声问:“要是她最终失败了,你们会不会怪她?”
阿雨正悲痛着,恍惚之间听到这句话,骤然一愣:“怎会?!”
“好,记住这句。”盛玉茗拽着梦姐姐往生魂镇的方向走,“再去问问别人,问问这生魂镇所有人,若不能救世,是不是燕妄情的错。”
要去生魂镇,要在大火焚烧之时见故友,这是过于惊悚的一件事。
但此时此刻,燕妄情最先注意到的竟是阿雨迷茫的表情。
燕妄情是谁?阿雨甚是不解。
顾不得出声拒绝,燕妄情大步往前,越过阿雨之后才扭头对微启檀口将要发出疑问的阿雨摇了摇头。
受轮回镜影响,能记住燕妄情本名的不多,阿雨本不在其中,但她在自己魂体上篆刻了不少东西,燕妄情心神巨震之下,就泄了些本相。
盛玉茗只顾往生魂镇走,没察觉到这出眉眼官司。
她深知现在这情况绝不能退,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梦姐姐本就容易钻牛角尖,一退之后只会退无可退。
她边走边说:“你也听到了,阿雨说不怪你。”
“我不知道其他人怪不怪你,也不知道其他人愿不愿意给你选择的机会,但你总不能一直退缩下去,捂住耳朵不听捂住眼睛不看。”
“要是她们怪你怨你不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就解释,就说清楚,就跟他们讲道理。”
“要是还不行,那就、就……”
盛玉茗那就了一会儿,咬牙说:“那咱们就赶紧跑路!”
阿雨怒目而视,燕妄情啼笑皆非。
盛玉茗继续说:“然后咱们一起想法子,证明你的选择才是对的,到时候事实胜于雄辩!”
燕妄情蓦然一怔。
她自己都没这个信心呢。
盛玉茗又说:“要是实在不行,也无所谓,总比选她们这个百分百出问题的办法好,那么多斩心魔的都没成功,说不定就是这儿出了岔子。”
阿雨怒道:“蠢妮子,胡说什么?!”
盛玉茗听到她这称呼就来气。
亏她还以为阿雨是真心想找个徒弟,还打算出去之后多上点心,现在想想阿雨连她名字没没问,恐怕在遇到她之前就在布局了。
“闭嘴吧骗子,”她把水晶球丢过去,“这个还你,爱给谁给谁,我才不要。”
阿雨讪讪地收下,不吭声了。
她也觉得这事该大家一起商量,既然目标一致,便跟在两人身后迈着小短腿往前跑,跑了会儿想起自己是个魂儿就漂浮着行了几步。
而后想起某些友人还不明真相,恐怕会吓到她们,重新跟在盛玉茗身后迈开小短腿。
她这份贴心却没派上用场。
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当燕妄情握着道侣的手,坚定地踏进生魂镇,奔走的镇民忽然就止住了动作,傻愣愣看着他们,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脚、身体。
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们沉默地跟在三人身后。
盛玉茗这才发现,镇里居然这么多人。
他们中有些修为并不高,携家带口住进生魂镇里,是因为信任仙尊,要供出那份“信仰”来助仙尊飞升。
不承想仙尊飞升之前竟有陨石飞降,偏仙尊正值斩心魔的紧要关头,不能打搅,便由诸多大能携手去拦那天外陨石。
触及陨石,才发现上面竟是传说中的孽火。
不能任由它蔓延下去,得开启结界。
可仙尊正在斩心魔。
要是他们逃走,他们开启结界,仙尊该怎么办呢?
谁都知道渡劫不成只有身陨这一个结局,谁都知道仙尊是唯一的希望,谁都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
他们的仙尊还年轻,若是不冒这个险,还能数万年的寿命可活。
于是他们留下,他们赴死。
数万年后的今日,他们从大梦中醒来,现实残酷得很,像是从一个噩梦跌进另一个噩梦里。
但仙尊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
背后是灼热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肩头,燕妄情尽力挺直腰背往前走,停在医馆门口。
跟盛玉茗对视一眼,两人走了进去。
药婆婆独自待在静室里,正琢磨忘记给盛玉茗的镯子是怎么回事。
燕妄情牵着盛玉茗的手走进去,越发紧张。
静室静谧,外界的动乱宛如不曾打扰药婆婆她随意地投过来一眼,皱眉:“来做什么,嗯?”
“我……”燕妄情屏住呼吸,艰难开口:“有件重要的事想跟您谈谈。”
药婆婆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略一思索,勃然大怒。
“谈什么?谈你是怎么拐骗我徒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