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一个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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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一画师，名曰不思量。所作多珍奇怪僻，旁人不得其意。后有一学士，览之《花月夜》，言：观花则目眩，望月则神迷。画师大惊，以知己称之……”
“……云深不见月，花谢不识春。”
“不识春，不识春……”林许背着手，在案前转来转去，手里连笔都没放下。
这首《花月辞》，总感觉还差一句。
“林许——”
一道张扬明快的女声自院子里传来。
林许马上收了笔，嘴角也跟着浮现笑意。
想想都知道是谁。
“你怎么整天闷在屋子里写诗啊，都不出去转转……”
说话的女生十二三岁，一头红发格外亮眼。
林许并不答她的话，那眼角瞥她：“我昨天教与你的句读之法，你可都会了？”
俨然一副师长的样子，其实自己也不过虚岁十四。
“欸，你这个写的是什么？”女孩儿避开她的眼神，去瞅她刚刚写就的诗文。
林许也没揭穿她，走到她身旁：“能看出什么来吗？”
女孩儿摇摇头，“不懂。为何前面要说这么一大段无关紧要的。”
“文以言志，但不可直奔主题。适当的序引不仅增添了诗文的乐趣……”
“还有。”女孩儿显然是没怎么听她的话，继续自顾自地，指着其中一处道，“这一句，‘柳影绰绰，樟叶遮日’。”侧过头满眼疑惑道，“又是杨柳，又是香樟，春也？夏也？”
“都不是。”林许也没在意她的失礼之举，慢条斯理地卷起宣纸，“这篇文章暗含隐喻。”
既非春也不是夏，表示局势混沌。
“你看我是写了篇文章，不也是作了幅画吗？”林许转身，既是开导也是指点地道。
“你说那么多我也听不懂。”红发女孩儿有些自暴自弃地坐进椅子里。沉吟半响后又突然跳起来，“跟你说那么多差点把我整忘了，我来找你不是听你说这些的。”
林许：“？”
“跟我走。”对方抓住她的手腕就带着她跑出了院子。
“哎，我还没写完呢……”
去年，有一个姓宋的越国女人牵着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儿敲响了京都丞相府的大门。
没人知道她们是怎么穿过茫茫平原高山，趟过澹澹江河湖海，从千里之外来到了别国的京城。
更奇怪的是，就在府里下人要把她们赶走的时候，恰巧回府的林延马上呵斥了他们，并将一大一小带进去，以贵宾之礼招待。
“许儿，快见过你宋姨。”
林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形容狼狈，衣衫褴褛的女人，虽然面上满是泥垢，但能看出来，相貌姿色都是不错的。
旁边的女孩儿看起来比她小，见她望过来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
虽然疑惑两人的身份，林许还是按照礼节作辑。
越国女人显然不知道大商的礼数，只晓得她是在对自己表示恭敬，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回应，本来就拘促的人显得更窘迫不安了。
林延便安排下人带她们去厢房歇息。
林许看见女孩转身时朝自己眨了眨眼，然后跟着旁边的女人一蹦一跳地走了。
“老爷，这是……”端坐在右侧的乔澜此时开口道。
“哦。”林延颔首，笑了笑，“五年前我奉圣命出使南越，夫人可还记得？”
乔澜作沉思状，片刻道：“听你这话，我倒是想起来了。”
乔澜拿帕子捂嘴，虽然已经过了五年，她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当时两国交战，商国不敌，南越提出休兵，但需得一商国皇子作质。为保此行顺利无忧，也为了皇子的安全，圣上便让林延协同出行，不料却在两国边境遇到了刺客。
那之后好几天使团都与朝廷失去了联系，乔澜更是心中惶惶，唯恐丈夫出了什么意外。好在后来使团顺利抵达越国京城，那边派人传来了消息，她心里才算安顿下来。
“那，这越国女子，便是……”乔澜有了猜测，心中慢慢明朗。
“便是当年救过我的那位苹姑。”林延接过话，续道。
回忆起当时，一行人身负重伤，除了所剩无多的礼品，已无半分钱财，在语言不通的异国简直寸步难行，还好……
一想便愈是感激，转头看向林许道：“许儿，去看看你宋姨她们是否还缺些什么。”
林许颔首称是，出了正厅往厢房走。
“小姐。”
见她进来，门口的丫鬟行了个礼。
林许点点头，踏入房内。
“怎么了？”见屋里吵吵嚷嚷的，林许问道。
“小姐。”一个丫鬟走来作辑，道，“这越人口中一直念着一个词，奴婢们又听不懂，实在不知道她要什么。”
听完林许走过去，女人见她过来又羞着低下头。
林许嘴唇开合，吐出两个音节。
宋苹顿时眼神一亮，接着重复了一句自己想要的东西。
林许招手，一个丫鬟走过来。
“她想要一鼎香炉。”说完便出了房门。
“你好厉害啊！”刚才在正厅里朝她眨眼的女孩儿这个时候跟过来，紧贴着她身旁，红色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你竟然能听懂我们的语言！”女孩儿咋咋呼呼地，眼中满是惊喜。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林许转头，用越语说道，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淡漠。
女孩儿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而林许则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书房，将一本《越语释义》收了起来。
宋苹是爹爹的恩人，林府上上下下都不会在侍奉上亏待她们，自己在礼节上也不会弛怠，但是，没有必要的接触还是免了吧。
她礼遇她们，不代表自己看得上。
是日，林许著文于书房，忽大风起，素纸飘飞。
本来正写到酣畅处，这一起风又给打乱了。林许皱眉叹了一声，转身去书架上取了一方镇纸。
回来却看见纸不见了。
林许赶忙放下镇纸跑进院子里，环视一圈却见一红色身影坐于墙头，便压下心头怒火走过去。
院墙上的人看得正投入，一低头就见下面站了个人。她瞥了眼手中的白纸，转头用越语道：“这是你的啊？”
下面的人并不言语，朝她伸出右手。示意她还回来。
女孩见状一跃而下，扶住林许的手，道了声：“谢谢。”
林许怒目圆睁。
“好啦好啦，我还你就是了。”红发少女说着将纸拍到她还伸着的手上。
林许转身就走。
“喂！”女孩儿用越语叫住她，“这东西飘到我们院子里了，我帮你抓住了，你就这么走了？”
林许闻言怔愣半秒，随之施施然转身，向她行了个礼。
见对方又要走，女孩忙跟过去：“我就说你听得懂吧。——别人都叫我小槐樱，我喜欢这个名字。你叫什么？”
林许没有理她，继续向前走着。
小槐樱在原地愣了一秒，又跟上去，“你是不是讨厌……”
书房的门“啪”地在她鼻前一寸关上。
“……我。”
“许儿，你带樱樱出去转转吧，这京城这么大，总不能让她一直关在院子里。”
“是啊，许儿你也不该一直闷在房里。”
见自己父母这一唱一和，林许也无从拒绝。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小槐樱挽着她的手就把她往一个小铺子上拉。
林许假笑着抽出自己的手，道：“你自己去吧。”转头和一个丫鬟吩咐道，“你跟着宋小姐。”
“你果然会说越语，我……”
小槐樱还要继续说，林许却闻所未闻般续道：“我要去看看些字画，你我分开走动，也方便一些。”
说完就往一边走了。
小槐樱看着她离开，眉毛气得打了结，心中却暗生一计。
“不好了小姐！”
没过多久，刚才跟着小槐樱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
“什么事？”林许放下一把折扇，转身不徐不疾道。
“奴婢……奴婢把宋小姐跟丢了。”丫鬟垂下头。
“什么！？”林许脸色一沉，“马上分头去找。”
日头渐渐落下去，已是傍晚时分。
林许找了两个时辰都一无所获，只好先回府。
等下就跟父亲认个错，再派府里的人出去找。
这么想着就往父亲的书房走，正好碰上府里的管家。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宋小姐都回来几个时辰了。快到偏厅用膳吧。”管家笑着道。
什么？她回来了？
林许心中满是疑窦，到了偏厅却果真见着了人。
对方正好端端坐着，没事人一样。
“我吃好了。”未如嚼蜡地吃完半碗饭，林许起身回屋。
“你跟着我作什么？”
林许沉着脸回头，眼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和父亲交代？
小槐樱听出她话里的情绪，讶异地张了张嘴：“你在怪我？”
“你没有资格怪我！”她说，“你父亲让你陪着我，你却撇开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林许也知道自己失礼在先，并不反驳。
“我没有告诉他事实，只说我累了就自己回来了。如果让他知道你是这么对待他的恩人的妹妹的，他会不会怪你？罚你？”
林延在南越出使时待了几月，加上宋苹也会教他，慢慢地就会了一些越语。
林许闻言抬头，满眼惊愕。
她倒是忘了，人都是会记仇的。
“不过我不打算告诉他。”小槐樱笑了，“如果你教我你们商人的语言的话。”
自林许答应她的请求后，小槐樱便三天两头地往她院子里跑。
如果说林许一开始比较排斥，还觉得这人死皮赖脸，那么现在，就是妥妥的乐见其成了。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写诗？这不都是男人才做的事吗？”
某一天，小槐樱又趴在她桌前，一边打哈欠一边问。
“古往今来也出过不少女诗人、女词人，战场上也出过女将军。无论舞文弄墨，还是提枪上马，男人能做，女人一样能。”
林许将晾好的一张卷起来，弹了下她的脑门，半是嫌弃道：“还有，要睡觉去你房间里睡。”
小槐樱揉揉脑袋，“但是我看就你一个喜欢这些，不然，你的院子也不会没人造访，而这般冷落了。”
林许眸光暗了暗，随后答道：“那是我喜好清净。”
小槐樱却未理她的话，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你有朋友吗？”
林许执笔的手停了下来。
她也想过，要是她爱好的不是诗文，而是女工刺绣，或许会有很多朋友。
“有啊，我不是吗？”看她思忖的样子，小槐樱好笑道。
不多久，丞相酒醉误入厢房，留宿一晚。宋苹成了林府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妾。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一个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