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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白见月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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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见月还是坐着轮椅。
并发症带走了她的左脚,现在的这只上蒙着一层蜡一样的皮肤,是真是假,能一眼望穿。说来这些年我遇到的挺多人也有稀奇古怪的病,像这么折磨人的,少。她的小病友有着一颗光秃秃的小脑门儿,乖巧地缩在消毒水味儿奇重的被子里。
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座谈会的场景永远是轻松的,是舒适的,安宁的,美的,但这儿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就好像死神坐在空调上,静静地往下俯瞰我们。单单是闻着这种味道,就已经让人几欲作呕了,而白见月居然在这儿生活了十四年。
她把书放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插着一瓶新鲜的花。
是月季,鲜妍美丽的花瓣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和她本人毫无相似之处。说起来我可能也有四五年没见过这个人,上次去时还是刚探望过陈冬冬,听她讲自己的故事,至于现在,那么多事儿过去,我都几乎忘了她是谁了。但既然座谈会选了这个地方,她必然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我只好绞尽脑汁翻出个话头来,干巴巴地说:“这花……挺漂亮。”
白见月笑了笑,用熟稔的语气回答:“忘了?这是十分钟前的你送来的。”
是五年前的我送来的。所以说时间这玩意就很烦,经常让人搞不清主次关系。我冲她尬笑两声,附和道:“嗯。记性不太好。……说起来,我才发现,你也挺漂亮。”
白见月没有回答。她带着笑容看向桌子上小小的镜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当然不是恭维,白见月的身上常年蒙着一层病痛的灰败,但骨相是绝对漂亮的,从凹陷的眼眶里生出一双明冽如春江般的眼睛,干枯的嘴唇依稀具有着倩丽的残形,细弯的眉微微一蹙,骤然显得哀愁无限,什么都还没做就先被这一眼瞄得痛了心。病美人,哪怕是再病,也是美人。
我几乎有些不忍提起今天的论题了。
“我想和你谈谈病。”
美人偏了偏头,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应该谈这些。”
“可我想谈。”
“可以谈生死,可以谈爱。但不要来谈病。”
“为什么?”
我问。
“病有哪里特殊?再严重的病,不也只是通向死?”
美人笑笑,语气像坐在塔罗牌前,拿着水晶球占卜的女巫。
“死是结果。”她含笑道,“病是过程——帮我一下。”
在她的示意下,我扶着这具不盈一握的残躯到床上躺下,消毒水味浓重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只露出枯黄的一张脸。那脸和我以往见过的人却又有不同,好像多了点什么。
我撑着头看了她许久,又和镜中的自己一一对照,才意识到她多的是灵气,也是死气。这两种东西并在一起,毫不能交融,极端的郁色和对生的强烈渴望在眉梢眼角汇合,一眼望去,全是浓烈的情感,痛苦,求生欲,挣扎,是我不能懂得的东西。
我突然有点明白江筠来的话了。这样的人,的确不能长久相处。相处多了会掉san。白见月的桌上摆了一碟樱桃,是杨樱桃,并不好吃,但很漂亮,她一个一个剥了梗,慢条斯理地抵在唇上,塞进嘴里。
我仍试图揪回话题:“一直病是什么感觉?”
白见月望我一眼。
“一直病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她说。
“没有感觉。只是忘记了健康的感觉。”
“……听起来真讨厌。”
“是的。”一点鲜红的汁液沾在她唇上,“病是多种痛苦的结合体。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东西都讨厌的多。”
我沉默了。
“可是我想知道。”
大概一分钟后,我无奈地说。
“为什么我可以理解生死,接受老,却不能接受病?这不合逻辑。这太奇怪了。”
白见月撑着头思考了一会。有很多次她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良久后,女性叹息着提出一个建议来:“我记得你认识……那叫什么,你的同事,杜兰亭?”
我用力点头。
“永夜座谈会里,万事皆有可能。”她缓缓说,“为什么不试试到杜兰亭身上,去体验病?”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看到我自己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在理智还没有彻底弃我于不顾,我抓住了这个建议的漏洞。
“但为什么不是你?”
白见月微笑。
“我讨厌被人代替。”
合着杜兰亭就不讨厌了。我心知这绝对是不道德的,而且违反LC科研所暂行法,但还是可耻的心动了。
“我就体验一天……”我艰难地试图说服自己,“就一天。”
白见月目送我跳进裂缝。在离开之前,我看见她伸手,将那丛月季握在了手里。
我猜两分钟后,当我再次跳回这个时间点,它的归宿应该是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