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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坐在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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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风口。在呼呼的风声中,我感到有一种异常的熨贴灌注在全身中,却唯独略过了胸口,奇妙的冰凉和疼痛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盘旋,我年轻的陌生人,小小的怪物,她正将头抵在我的胸膛,但当我伸出手去,想摸摸她的头发,却只扑了个空。我在安乐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天穹尽暗,久到一切感觉都像潮水般退出我的脑子,才走到风琴旁,按下了第一个音节。
那个孩子在我心中轻快地说,嘿,停一停,我真的不想练琴。
当我开始了《流浪》的前奏,轻快又悲伤的声音又问,亲爱的,能再唱一次吗?
我想听你唱。
我的手顿了顿。
我清了清嗓子。
白—百合……
我试探着唱到。
好。那声音说。就是这样。
开在群山之上
月光在山谷中流淌
何时,又何地,
你来到我梦乡,
the deepest area in my mind……
——你还记得弗丽嘉死前我们做了什么吗?
记得,一直都记得。她的衰老的脸枕在我膝盖上,抱着她的吉他,穿着她的黑裙。这世上有一种美是永恒的,那就是她的眼睛,无需籍由年轻的皮囊,无需借着经历的包装,就是单纯的清透,看透生,看透死,只需看她一眼……
只需看她一眼,你就知道,你就能窥破那万物争鸣中,矫作的假象,你会知道这世上只有一种永恒,那不是知识,不是历史,不是记录,不是情感。过去的总会被新的改写,回忆会模糊,逐渐退却,理论被修正,冠以他名。人们说爱是永恒的,更是笑话,情感只固定在特定的时刻,哪怕只过了一秒也会有所差别。这世上唯一的永恒,是死亡。
什么才能战胜时间,拿走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
死亡。到我们。我们的后辈。后辈的后辈。到他们都化为尘土。到时钟的每一根指针都化为灰烬,到那时,你我都不复存在,唯有死亡。
唯有死亡。执着的追求和深沉的妄念磨灭了,只剩下曾加诸于我们身上的死亡。悲哀是短暂的,人生是无穷的,喜的尽头是死,怒的尽头是死,生的尽头是死,圣的尽头也是死,万物终有一死,死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
死只是一段梯子。走上梯子,一切的你和一切的万物都会陷入沉寂,不再叨扰,将要接纳你的不是应许的国度,是万古的空茫,是宇宙间星云中的一朵,是原子碰撞间的余声。那不孤独,你只是成为其他东西的一部分,某件物体的一粒组成,化为山川,化为星屑,化为海洋。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低头,不要去看,躺在摇椅上,安静地睡去的不是你。
从那一刻起,你已经不在那里,你将永久清醒,永久居留,你是长河的一段,你是名字,你是诗,你是万物,也是万物尽头,静默无声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