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第 360 章 不及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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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从军征，林耀夏这一生杀过很多人。
她第一次杀人抖得不成样子，握刀的手发颤，身体也发颤。
吃东西反胃，喝白水也恶心，胃里什么都没有吐泛黄酸水。
睁眼闭眼都是血，腥红的血，还有死在她刀下那人暴突眼球里写满的惊恐与不甘。
杀第二个时不遑多让，直到数不清第几个开始，她渐渐变得麻木。
这一次，她的手又开始颤抖，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抽搐。
因为她杀的人是她阿兄——是她一母同胞、自小包容忍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做彼此依靠的阿兄。
她杀了她的阿兄。
林耀夏揽抱住林光华，手指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火折子轰然跌入枯叶，林瑛赶忙扯下自己腰间的递去。
火星烫焦皮肉，腥涩血液都被堵在焦痂之下，林光华稍稍清醒，目光流连满脸泪痕的胞妹。
四十三年的兄妹之情啊！
抵不过那方冰冷宝座，抵不过君临天下的权欲诱惑。
他恍惚地笑了：“扁担花，我从没想过我会死在你的手上。”
抱着他的胳膊猛地收紧，林耀五官狰狞嚎啕大哭。
“对不起，决云儿，对不起。”
“阿耶阿娘不会原谅你，三叔和姑姑也不会原谅你。”抬手拂去簌簌落下的泪水，林光华送至唇边，“你的眼泪竟然是温热的。我还以为不念手足之情的冷血畜生，流出的泪会和心一样冷。你为何哭得这般难过？耀夏，如愿以偿该多笑笑。”
林耀夏呜咽摇头：“别说了，决云儿别说了……”
“那我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林光华眸光逐渐涣散。
耳畔响起枯叶被碾碎的声响，他扭头看去，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的李枫手脚并用朝他爬来。
他缓缓伸出手握上去，李枫冲他笑笑，脑袋一沉，重重砸进枯叶中。
“枫歌——”林瑛连滚带爬，小心翼翼伸指探他颈畔脉搏，撕心裂肺叫出声来。
林耀夏再度泪如泉涌。
泪水一滴滴落在林光华额头，滑过剑眉淌进无神的眸中，他慢慢阖上双眸，声音里透着有气无力的疲惫。
“若还愿意认我是你阿兄，若还肯念及过去四十多年情分，放你嫂嫂和侄儿条生路，也给枫歌留个后罢。”
太初十四年八月初九，昭明太子林光华遇刺，薨逝，终年四十有三。
“阿兄，阿兄——”
凄厉哭喊引来驰援的禁军，横七竖八尸体之中，镇国晋阳公主紧紧抱住了无生息的太子殿下，落下行朱红血泪。
禁军当即封锁方圆五百步，不敢有一点耽搁上报天子。
一眼看到平躺于地的林光华，林建军几乎是摔下马，跌跌撞撞向他奔去，怀揣希冀小心翼翼探他鼻息，声带像是被寒冰冻住，喉咙里挤出嘶嘶的无声呐喊。
“畜生，你可是畜生！”一巴掌扇得林耀夏唇角渗血，他踉踉跄跄爬起来，紧握马鞭泄愤似的鞭笞她。
鞭声清脆，倒不像抽打皮肉，一下又一下，不知落下多少鞭，绸衫崩裂，露出内里软甲。
林建军丢开鞭子，怆然悲鸣：“他是你亲阿兄！是你亲阿兄！和你同父同母，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骨肉至亲！”
林耀夏双手倏地收拢，任由枯枝落叶刮擦掌心。
“既是一个娘胎里的骨肉至亲，凭什么我提拔上来的人摇着尾巴跑到他麾下，我还得假装大度！”
“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多做，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少主！”
她拄着佩刀站起来，毫不躲闪直视林建军眼睛。
“凭什么他做得东宫太子，我却连齐王都做不得！”
“凭什么我连跟他正大光明争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他长了根屌？”
这把火在她心里烧了很多年，连异那贱人弃她而去那天起，就一直烧得她辗转反侧。
不甘的火在黑眸里疯狂跳动，随着秋风蔓延开来，林建军感觉自己被烧着了，烈火烫得皮肉辣痛，全身血液却陡然间凝结成冰。
温热液体渗出鼻腔，他凝望指尖鲜红，喃喃自语：“何必赶尽杀绝，为何赶尽杀绝！”
他攥住软甲拎起她，恨声道：“嫌他挡了你的路，哪怕假称他死了终生囚着他，好歹留他条性命……他是你亲阿兄啊林耀夏，何苦做得这样绝！”
林耀夏笑得癫狂。
“我没长根啊，三叔，我没有他腿间的子孙根，只要他活世上一天，我这心里就像吊了块石头。”
林建军只觉喘不上气，眼前炸开刺眼白光，却不想连晕厥都是奢望。
“阿兄遇刺身亡，眼下唯有三叔能主持大局。”林耀夏掐他人中，“九官姐弟和奴奴有玄豹照顾，三叔且放宽心，元凶伏法，他们自会归来。”
林建军笑出声，声声悲戚。
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时光倒流，听从张珏当日肺腑之言，拘你于闺阁由妇人管教，也好过养出你狼子野心，为权位造弑兄之孽。”
林耀夏直直盯他，是有恃无恐的淡定从容：“三叔不舍也不忍。”
“弑兄孽畜，有何不舍？”林建军推开她，身体飘摇欲坠。
林耀夏一字一句道：“因为我阿耶姓林诲尔玉，我阿娘姓秋诲棠依，因为我是阿耶阿娘的孩子。”
“我情愿你阿爷阿娘没生你，”林建军仰头望天，“更恨自己把你当男儿教养。”
“不是当男儿，是当人。”
“人？弑兄禽兽安敢称人？”林建军强行挺直被恶耗压弯的身躯，“好好等着册书罢，皇太女。”
太子遇刺薨逝，天下震动，安分没两年的军头们心思突起，勋贵们也炸开锅，屡屡进宫试探新任储君人选。
林建军立即调动禁军严密监控勋贵和军头们，发现有异斩立决，又命钟离桓和萧渊追查刺杀案。
林光华全身只有脖颈一处伤，当日在场禁军和幸存的公主亲卫皆讳莫如深，钟离桓和萧渊拜相多年，如何猜不到刺杀案的结局，只能按照天子预设所行，又或是根据元凶栽赃，顺藤摸瓜抓到替罪羊。
吴错就是那只替罪羊，不甘心被林光华堵在入海口，蛰伏多年派遣死士刺杀他。
太初十四年十一月廿一，吴错及吴氏年十六以上男子，斩立决临都驿外，吴氏女眷奴仆流放岭南为奴。
太初十五年正月初一，天子下旨，册封镇国晋阳公主林耀夏为皇储。
与册书一同送到公主府的，还有句不为人知的决绝之言，鲜艳朱砂力透纸背：朕与东宫，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此后经年，林建军再未正眼看过林耀夏。
诏敕一出，天下哗然。
原先还心存惧怕、犹豫不决的军头们，裹挟昭明太子独子的外祖父张光隐，打出拥护正统的名义，声势浩大起兵造反。
林耀夏奉旨领兵平叛，以铁血手腕镇压张氏叛乱，却不敢将人就地正法，绑送回京听从天子发落。
天子顾念昭明太子妃张娆和武安王林雁门、河东王林济，只将张氏族人终生圈禁洛阳，其余涉事军头满门抄斩，洛阳刑场的地皮红得吓人。
纵使如此，反对林耀夏为储君的声音，仍是如雨后春笋，只是无人敢像军头们掀桌子，私底下暗流汹涌。
太初十五年夏，林建军命人炸毁天启帝陵寝，鸩杀三位前朝旧帝，天涯海角追杀高氏余孽，派人至西域寻温又青，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元谦骨灰。
一切的一切，始于天启十五年那桩叛国案。
如果不是那对狗君臣，阿兄不必受诬陷英年早逝，他也不会为给阿兄洗清冤屈，一步步走到皇帝的位置。
那么十三年前，他们一家人就能整整齐齐回到阿兄的家乡，何至今日骨肉相残！何至与爱人天各一方！
太初十五年秋，为转移满朝文武和百姓注意，林建军以前朝天延年间北狄南下云州掠边，亲率数万大军北上，命皇太女林耀夏监国。
武安王林雁门和对林耀夏为太女最有异议的文臣武将随军，河东王林济因痴傻留于洛阳，由林耀夏照料。
林耀夏目送大军远去，她侧眸淡扫身边的杨天爱：“杨师妹，用你所学为吾辩经。”
杨天爱长揖到地：“微臣谨遵殿下教令。”
为掩护阿丽雅王撤退，北狄可汗斛律敖敦战死，阿丽雅王带领残存族人远走西域以西的异国他乡。
两年时间，林建军从东边打到西边，灭西域诸国设立西域省，将元谦骨灰刨出来着狗吃尽。
文武百官和民众，也从最初反对太女监国，到对太女监国习以为常。
女皇，前朝有现成例子。
退一万步说，林耀夏有儿子，上林氏玉牒，还是其嫡长子。
只要林氏坐稳天下，皇位上坐着的究竟是谁，勋贵们其实并没有很在意。
既然林耀夏有这个能力，他们何必放着现成尊荣不享，跟科举出身的文官闹腾。
民众就更不会在意了，皇位上坐着的人离他们太远，县衙里的明府离他们很近。
太初十八年冬，出征三年的天子班师回朝，行至萧关经不住北风，感染风寒缠绵病榻，终日昏睡不醒似有驾崩之兆。
林建军急召林望舒赴萧关。
林望舒脱下带有寒气的大氅进到温暖室内，风烛残年的白发老翁，裹着厚衣病恹恹地倚靠床头，再不见昔日威风凛凛将军影子。
这四年几乎耗尽他所有心力，烧光他所剩无几的寿命。
“二姐来了，咱们先说正事。”林建军吃力地掀起沉重眼皮，“秦王林望舒听旨。”
林望舒强忍悲痛，撩起衣摆拜于御榻前，俯首道：“臣在。”
林建军强打精神道：“可愿为朕永镇南诏？”
“臣万死不辞。”
“今朕改设南诏为云南省，改封尔为滇王，拜云南省大都督，赐双旌双节，享军政专杀，无诏不得回京。着过继昭明太子长女武安王林雁门为尔之孙，封滇王世子。”
“臣林望舒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建军悲凉叹道：“阿雉那孩子保不住，九官将是决云儿唯一血脉，二姐不论如何都要保住她。”
林望舒握着他手道：“今夜我就带九官走，你放心。”
“我怎能放心？”林建军茫然地盯着床帐，“改封公主后她蛰伏十来年，骗过我们所有人，心性可以想见。她心狠啊！比咱俩都要狠。”
林望舒道：“再是狠，我也是她阿爷亲妹，她亲姑姑。雁门过继后便不再属昭明太子一系，云南离洛阳又山高水远，她好歹得给我几分薄面。”
“但愿如此。”林建军无力闭眸，“早点动身罢，趁我还有口气。禁军里有她安插的耳目，我就不派人送你们了。切记不要回京吊唁，我驾崩前也会留下遗诏，叫她无法借机降罪除国。”
“好，你多保重。”叫林雁门进来最后给他磕个头，林望舒一手刀劈晕林雁门，抱起她离开寝室。
行至门边，她回头看榻上人，林建军含笑挥手示意她快走，她仰面逼退眼泪，大步走远。
倒不如十六年前回家去。
林建军唤来裴策，三年前秋四殁了后，他提拔他做了禁军大统领。
“文简，我去后暂秘不发丧，待太女筹备妥帖，再向天下宣告我已驾崩。”
作者有话说
第360章 第 3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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