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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第 361 章 我要跟他们 ...

  •   这一觉林建军睡得很沉,沉到他以为自己总算走到人生尽头,眼睛睁开还是熟悉的床帐。

      他怎么还没死?

      侍人扶他慢慢坐起。

      他接过黑褐汤药一饮而尽,酸苦腥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

      无精打彩咀嚼蜜饯,他忽然想到没死也好,亲手养出个弑兄孽畜,不知以何脸面去见阿兄阿嫂,也怕阿兄阿嫂不肯见他。

      他身体一软滑至锦衾中,绝望地覆住苍老衰颓脸庞,松弛皮肉紧贴指骨,手背上青绿血管狰狞蜿蜒,流淌的血液仿佛随时都能从暴突的分叉处冲出来。

      经凤翔路过岐山,他顺路祭拜离世多年的苏勉。

      还是他有福气。

      出生便是洛阳苏氏的公子,仕途平步青云,半生风流,收心后想要的人,某种意义上也曾真切得到过。

      最后虽落得兵败自刎结局,却也用悲壮赴死的从容,在她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痕迹。

      碰上的对手又是他,除了人至中年与子皆亡,女儿和孙儿安稳活在世上,自己也安然长眠岐山王陵。

      给苏勉上了三炷香,林建军沿着官道继续向东。

      经过多年休养生息,关中地区凋敝民生恢复六七,但想恢复到前魏盛世之景,怕是再也不能够。

      从明德门进入西京长安,再度踏上广百步的朱雀大街,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还是天启十三年。

      他随阿兄灭犁羌汗国归来,高晔那瘟狗亲至城门相迎,他跨坐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跟在乘舆之后,大街两旁挤满喝彩的百姓。

      一如今日,耳畔充斥长安百姓山呼万岁、大梁天子万年的喝彩声。

      为削弱长安在世人心中地位,他并未修缮太极宫和大明宫,只命人根据他亲自所画图纸,复原位于崇义坊的旧宅。

      踏入东宅,遥远的记忆顷刻间翻涌扑腾,撞进浑浊无神眼眸,洗净历经岁月流逝的沧桑。

      御驾停在长安不愿再走。

      心头明白他不想见林承泽,林耀夏命次女清河王林承乾和太原王嵇潞赶往长安,代她敬一份孝心。

      林建军原也不肯见林承乾,嵇潞劝他当时她不过十二岁,最终没将她母亲和兄长造的孽迁怒到她身上。

      曲江池畔,大雪飘飞。

      “臣恭请圣安。”吊儿郎当的声音打身后传来,林建军慢慢回头,贺赢搂着李宝珠懒散颔首。

      林建军笑道:“今日倒巧。”

      “今晨睡醒看见鹅毛大雪,宝珠说想来曲江池赏雪。”嵇潞和林承乾起身让位,贺赢拥着李宝珠大喇喇坐下。

      林建军说道:“你们自去玩罢,我想和赢儿、李夫人说说话。”

      “和她有什么好说的?”贺赢冲执勤的禁军招招手,示意他把铜炉挪近些,按压紧实李宝珠身上貂裘,“不怕再招顿打?”

      抵达长安后,林建军命大将继续领兵回朝,他自己则彻底闲下来,召天生好命的夫妻俩叙旧。

      李宝珠自打上年纪,脑子三五不时犯糊涂。

      有时觉得现在还是天启年间,自己也还是宝安县主,有时连人都不记得,凭本能畏畏缩缩躲贺赢怀里,偶尔也有清醒时。

      林建军上次召见夫妻俩,便是第一种情形,李宝珠当他是痴心妄想的乱臣贼子,扬臂便要扇他。

      他脑袋偏了下躲开,耳朵被她指甲刮出道红痕,吓得赢儿扑通一声跪地,先颤声向他请罪,然后像哄小孩说了句“我和犀子同你开玩笑”。

      李宝珠打量他半晌,反手给了赢儿一耳光,骂道:“不想帮我睡林二直说,找老头儿戏弄我就是你不对。”

      当时他怔愣半天,暗暗腹诽她怎么还记得这茬,又生出些许好奇,为何她看他是衰老的模样,看赢儿却是随她心智变化。

      像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赢儿无奈地翻他白眼道:“但凡你跟阿勉一样上套,她也不会念念不忘至今,”说着得意洋洋抬起下巴,“不论如何我在她心里最重要!”

      他亦没好气地斜了眼赢儿:“我早说你这娇妻不如没有。”

      “不许妄议吾妻。”

      “你这为人夫的也不如没有。”

      “说了她还说我,过分!”

      旋即两人相视大笑,似乎很多年前有过这样的对话。

      思绪渐渐回笼,林建军执壶斟了两杯热茶,轻轻推至案几对面。

      贺赢端起热茶送李宝珠唇边,随后饮尽她吃剩的茶:“琰儿托我转告陛下,他只盼闲云野鹤过完此生,不愿过问仕途经济。”

      林建军调侃道:“一脉相承的耽于享乐,倒像是你嫡亲的孙儿。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哪能真由他随心所欲?”

      贺赢轻啧道:“什么话?”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好多族亲以琰儿为皎皎所出,逼我过继贺氏子为嗣,都盼着继承你封的平阳侯。”

      原先是平阳郡公,太初十年林建军改了封爵,遵从公侯伯子男古制。

      贺赢轻叹道:“只是侯爵便不顾血脉亲情,我算是明白为何自古以来天家总是骨肉相残。五世而斩,还有三世,后世儿孙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心中伤疤无意间被戳中,仿佛万根钢针穿心而过,林建军佝偻背脊捂着胸口。

      贺赢连忙抓起李宝珠双臂一同高举,向不远处的禁军证明清白:“你们都看着的,不关我事嗷!”

      “退下!”林建军呵退御医,独自缓了好半天强行压制逆行气血,无奈瞪了眼贺赢,“还不把手放下?”

      贺赢后怕不已,拍着胸脯说:“方才差点以为就要给你陪葬。”

      “能不能盼我点好?”林建军后仰重重倚靠凭几,胸膛起伏喘着粗气。

      贺赢嘲笑道:“早些年还笑话我为酒色所伤,你没比我好多少。”

      林建军叹息道:“你不懂。”

      贺赢说道:“我是不懂,我只懂这辈子快活。”

      林建军摇头失笑,掌心覆上眼睛遮挡刺目天光,声音饱含不可抑制的悲凉:“我好后悔做这个皇帝。”

      “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女声打断伤春悲秋,林建军挪开手背望去。

      李宝珠拢紧厚实貂裘坐好,目光有神不似刚才痴愚:“大雪天带我来这儿作甚?”

      “清醒了?”贺赢喜上眉梢,“清晨你说要来曲江池赏雪,刚换完衣裳魂儿便丢了。”

      “你魂儿才丢了。”李宝珠纳罕打量林建军,“你怎么看着像七老八十?”

      林建军无语凝噎,偏头默默欣赏飘然坠落雪花,耳边窸窸窣窣的,天生好命俩口子在说悄悄话。

      “看着俩老头儿就晦气。”李宝珠施施然起身,毫不客气指挥禁军,“来来,都过来帮我堆雪人。”

      “你当自己还是青春小娘子?”贺赢气鼓鼓抻着脖子还击,“杀才,禁军是你能使唤的?”

      林建军挥挥手,原地不动的禁军颔首应喏,放下金枪帮忙堆雪人,李宝珠捧着手炉美滋滋看着。

      贺赢面露犹豫道:“近身禁军都是勋贵子弟,哪能依着宝珠性子胡闹?”

      林建军单手撑头道:“咱俩打小几十年的交情,能伺候我便能伺候你。”

      “今时不同往日。”贺赢垂眸盯着杯中茶汤,神情一时有些恍惚,“读书时听先生念叨世事无常,只觉他愁绪来得莫名其妙,几十年过去自己到他的年纪,突然懂了他为何而叹。”

      少时相识相知的四人,一人早死于乱军刀下,一人勉强算死在新朝刀下,只剩他们两人雪天饮茶。

      上一次他们四人相聚,好像是他和犀子、敛儿送阿勉,从长安城一路送到灞桥驿外,还约定待他归来,于洛阳共饮一杯新丰酒。

      林建军唤来侍人吩咐两句,不多时四个酒杯摆案上,烫好的新丰酒也很快送来。

      两人举杯浇地,又举杯对酌,饮下这杯迟了将近四十年的酒。

      这日过后林建军愈发精神,甚至出城打了几次猎,突然有天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只有两三个时辰清醒,其余时候大多昏睡不醒。

      裴策遵照圣命封锁病重消息,派人给远在帝都的太女传信,叮嘱她早做登基准备。

      林耀夏收到密信,悲从中来,命林承泽留守洛阳,她自己彻夜不休赶往长安,冲进熟悉宅院,近乡情怯立在白雪皑皑庭院。

      “别哭啊,都是做祖母的人了,不怕传出去惹孩子们笑话?”林建军扯起嘴角,抬手拂去余芙蓉脸上的泪。

      余芙蓉握住他手,额头抵着瘦骨嶙峋的手背,语带哽咽抽泣道:“不是说能活到古稀之数,这才过去几个年头?”

      林建军有气无力道:“死于我而言是种解脱,我这是大自在大圆满。”

      他手腕微动示意她抬头,尽力睁开眼睛盯着她:“桌上盒子里有块丹书铁券,你好生收着它。记住我的话,别瞎掺和立储,和长夜安踏踏实实待在杭州,做与国同休的临江王。”

      余芙蓉泣不成声,只一个劲儿点头请他放心。

      “太原自古是军事重镇,我已改封潞儿为江都王,也赐她丹书铁券。你和长夜安记得多看顾她,我只盼她无忧无虑富贵到老。”

      “小世叔,我应你。”

      林建军绽放笑容,视线缓缓飘向紧闭花窗,问道:“她站了多久?”

      “快半个时辰。”

      “她不该来,让她走罢,我不想见她,你去把潞儿叫进来,我还有些话要嘱咐她。”

      林耀夏不顾禁军阻拦,跟嵇潞一同进了寝殿,林建军淡淡扫过她,艰难地转头朝向里侧。

      “三叔,你看看我,再看看我,最后同我说几句话。”林耀夏扑通一声跌跪御榻前,掌心紧紧攥住榻沿,想握上那只骨瘦如柴的手,胳膊却怎么都挪动不了。

      林建军双目微阖道:“潞儿,你去扬州封地后,切记莫要过问政事,就做个闲散风流郡王,快快乐乐过好每一天。”

      嵇潞啜泣道:“我记下了。”

      “为所有人谋好后路,”林耀夏声音里染上哭腔,“三叔就这般不信我,觉得我会对她们动手?”

      林建军缄口不语。

      “三叔,求求你,同我说句话,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杀阿兄,不该命玄豹药傻……”

      “住口!胡说些什么,当真连潞儿的命也要拿去?”林建军心急怒喝,止不住地咳嗽。

      以眼神提醒嵇潞退下,林耀夏起身坐到榻边,小心翼翼为他顺气。

      林建军渐渐平静下来,木然地看着秋香色床帐:“承蒙太女唤我一声三叔,我便厚着脸皮烦请太女,不论将来发生何事,给青苍、给菩萨婢,也给决云儿留下条血脉,也给你父亲的亲妹妹留条生路。”

      林耀夏早已泪流满面:“三叔如今只想对我说这些吗?”

      “我与你没旁的好说。”林建军缓缓闭上双眼,“我累了,你走罢。”

      林耀夏没走,守在御榻前,余芙蓉、嵇潞、林承乾也进来,守着榻上沉睡不醒的男人。

      烛火摇曳间,榻上人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整个人容光焕发。

      众人瞬间泪如泉涌。

      林耀夏忙拿过靴子为他穿上,余芙蓉也为他披上貂裘,陪伴宛如魔怔的亲人,走出缭绕浓郁苦药味的寝殿。

      “阿兄,嫂嫂,尔尔,老余,还有周嫂,他们来接我了,快牵我的马来,我要跟他们去了。”

      他神采奕奕翻身上马,干净利落一甩马鞭,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如离弦之箭在长街上飞驰。

      众人策马紧随他身后,一路来到距长安四十多里的万岁县。

      看着与她初遇的食肆,林建军身体一软趴到马背上,留下生命中最后的声音。

      “我等你接我回去……”

      林耀夏跌跌撞撞靠近,探他鼻息的手不受控制发颤,旋即发出声嘶力竭悲鸣,霎时间众人长跪于地,来往行人亦俯身长拜。

      征战一生的马上天子,死在了马背上。

      太初十八年腊月十二,梁高祖林建军驾崩,享年六十有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1章 第 3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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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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