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也可以看国王》曾泽西

225、二百二十三只猫

　　二中的教室里，放在桌上的水已经开始微微晃动。
　　班级里的最后几排，那些上课不注意听讲的捣蛋鬼们率先察觉到了这种十分微小的颤抖。毛宇恒不安地四处打量着，不断向王秋生和荣子路投去担忧的目光，王秋生虽然淡定地翻着书本偶尔跟进一下老师在讲解的东西，但他这会儿也向天花板上撇去视线，王秋生面前的陈怡雯原本趴在桌上歇息，此刻忍不住睁开眼睛。她和毛宇恒对上了视线，两人很快就明了了对方和自己有着同样困惑的心情，他们下意识地就向荣子路看去。
　　而荣子路正在紧紧地盯着自己桌上的绿色瓶盖的塑料水杯。
　　其实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它上面，他敏感地感受到更远更广阔的范围内，气息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黄凯茜挂电话到现在才过不了多少时间，可是他的忧虑已经迅速地加剧。她最后的口气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他总以为她是个安分知足的老实人，可这样的人如果已经决意超出自己的常规，主动发起进攻，会不会做出过激的事？又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他担心这样下去局面会失控，他还不知道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家伙到底有没有盯上她。
　　——如果他们和她成了势不两立的死敌，到时黄凯茜还会记得她说过的话吗？她还会相信人和妖怪可以和平共处吗？
　　——她又会站在哪一方？到时他又该怎么办？袖手旁观，还是……
　　上课铃划破了荣子路的胡思乱想，它的旋律显得如此刺耳，让他忍不住直起身来，好像要用些力气才能对抗这种噪音，而那铃声还没停止，就出现了第二样让他绷紧神经的事——
　　窗外何处隐隐一亮，如同闪电。
　　许多人都没有察觉到亮光，它离得有些远，更何况当下正是一天之中天色最亮的时候。荣子路之所以能感觉到，更多是依赖于气息的解读。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
　　突如其来的顿悟划过他的脑海，紧接着是强烈的懊悔——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自信于自己的怀疑，但现在他发现那些是毋庸置疑的！他应该痛骂黄凯茜几句并把她揪住让她安分点！就像达赤暴走那天黄凯茜坚决制止他上前一样，他也应该第一时间就让她放弃那种愚蠢的念头！
　　现在可是如此剑拔弩张的时期，所有势力的制衡会因为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外力而分崩离析！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去挑动他人敏感的神经！
　　荣子路刷地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在老师还没有进教室之前就冲了出去。

　　王秋生、毛宇恒和陈怡雯都被荣子路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可是当他们出声的时候，荣子路早就不见踪影，而紧接着，下午第一节课的授课老师已经进了教室，他们又下意识地掐断了去追荣子路的念头。
　　三人忍不住相互交流眼神。
　　“怎么回事？”毛宇恒隔着走道俯过身子来，悄声问王秋生，“刚刚教室是不是在晃？”
　　“灯管是在晃，不过幅度很小。”王秋生看上去还是最淡定的，“可能是某处的余震吧，这几天不是经常有么？”
　　“可是你看荣子路刚刚跑出去的样子。”陈怡雯侧过头来用嘴角道，“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如果他觉得我们会有危险，一定早就叫我们一起跑了。”王秋生分析道，“放心，可能是他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吧。”
　　话音刚落，教室再次震动起来！这次大家都能感觉到了！

　　手机里只有冷酷的拨号音，一声接着一声。
　　——对方无应答。萧进鸣难道去上课了？
　　荣子路拼命翻着通讯录，找到办公室电话拨了出去，同时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快跑到了一楼。他连打了好几个，回应他的却永远是占线信号。
　　地面颤抖起来，这是荣子路在奔跑时都能感觉到的强度，他仿佛听到教学楼里人群有些骚动，可是他管不了身后这些了。一中的方位上传来强烈的妖气，还有许多混乱的气场开始向那边聚集。
　　——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千万别是黄凯茜和她认定的那只吸血鬼直接打起来！
　　荣子路冲出校门的时候，忽然听到嗖地一声，他吃了一惊，脚步一慢，肩膀上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再一看，一只小狐狸已经扒住了他。
　　“荣子路哥哥！你要去哪里呀！”阿彤仿佛能感觉到空气中的不祥气息，她的问话充满了焦虑，“现在可不能乱跑！”
　　“你怎么在这里？！”荣子路吃惊之余，立刻就扭头找人。果然青骓就在校门外不远处，只是他出现的方式还是这么有他的风格。这戴着黑绒线帽的长发男人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是摆出的地摊，手里是一只热腾腾的包子。
　　“你……在干嘛？”
　　“这不是盯着你嘛！”青骓站起身来舒展自己的腿脚，“你看看，又要做傻事了吧？”
　　荣子路指着斜前方：“你们家黄凯茜有麻烦了都不管？”
　　“嗯，我又没说不让你做傻事。”青骓一口吞下半只包子，“只是不让你一个人做傻事。”
　　荣子路看了看他，又望向目的地的方向，随后从肩膀上把小狐狸抱了下来，放在地上。
　　“这次不行。”
　　他坚定地说。
　　“你们不能去。”
　　青骓嚼动的嘴停了下来。“你想干嘛？”他皱起脸，“一副要去就义的模样。”
　　“我才不想就义咧。”荣子路说，“我是去劝架的，但我觉得会在那里碰到不欢迎你们的人。没必要大家都牵连进去吧？”
　　“不欢迎我们的人。”青骓重复道，“你是指那些道士和尚什么的？”
　　“在你说的道士和尚们出现之前，肯定会有更麻烦的人物。”荣子路皱眉，“那些政府养的好狗，嗅觉灵敏得很。”
　　“你好像很清楚那是些什么人嘛。”青骓狐疑地打量他。
　　“由于我们家一直出道士，他们中的一两个就总在我们身边晃悠，先是我爸，再轮到我。我不清楚他们的组织架构，但我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他们心里没有正义，没有善恶之分，只有所谓的大群体利益，可在我看来那根本就是团体暴政的爪牙罢了。我不想趟这个浑水，但今天很可能要跟他们打交道。他们可不会在意你是什么妖怪，与人有没有害，被他们盯上就倒霉了。我不想让你们去冒这个险。”
　　“啧啧，听起来好像不太能交朋友。”青骓搔搔头，耸耸肩，“算了，由得你去了，我能保命是最好。”他说着拍手招呼小狐狸：
　　“阿彤，过来，乖。”
　　荣子路转身就走，却被青骓叫住。
　　“我是不喜欢说以前的事啦，因为你们毕竟是不同的人嘛。”他用不经意的口气说着，“不过怎么看怎么有点眼熟，就让人觉得挺担心的。你从那时起就爱管闲事——哦，那时蒯亮管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咳，真是学不聪明。这是让达赤最介怀的事——蒯亮就是因为他才送命的。你要学会适可而止啊，别重蹈覆辙啦。”

　　荣子路沿着河堤一路狂奔，引起不少路人奇怪的目光，终于来到了应该拐弯的丁字路口，才刚慢下脚步，地面就震动起来，这次更加剧烈了！那些曾不安地打量荣子路的陌生人都不再有机会关注他，这城市里的人经过这么多天的大小灾难，已经变得十分敏感而具有高度的警惕性，这种风吹草动足以让他们迅速地从街面上消失。
　　在荣子路面前的道路直通到一中门前的大马路，虽然不能直接看到校门，但徒步距离已经不出1公里了。就在这个距离内，他看到路边的居民楼后面，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升起——
　　随着大地的震动，那巨大的妖怪慢慢地站了起来！它散发出刺眼的光茫和致密的气息，让企图靠近的人举步维艰！仿佛是一个太阳落到了地面上！
　　紧跟着轰隆一声巨响，一中的方向上发生了爆炸！
　　荣子路差点被气流推到河里去，他捂着脸面，同时又要小心地躲闪碎石和四处乱飞的零散物件，面前的居民楼上出现了骇人的裂缝，好像再多一道震动它们也要轰然坍塌了。于是荣子路不得不找寻一处安全的地点，但他发现这么做根本就是枉然。
　　他沿着道路前进，才走了一分钟，突然就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那原本不是开阔地。
　　原有的马路、高楼大厦等等人造建筑在刚才的一瞬间被夷为平地，成了一片废墟。
　　他抬头，望向自己的前方。
　　他好像看到一位穿戴银色铠甲的巨人，它比达赤成魔时的身形还要更大一些，然而它散发出的却不是邪气，荣子路甚至觉得，这不是妖怪，而是天神。
　　烟雾开始散去，巨人身上的光芒稍弱，他才发现那面盔和银甲下面的不是巨人，是人立起来的野兽，它用绿色的眼瞳盯着他。荣子路被那气息震慑住了，他呆站在原地不得动弹，这一瞬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数个小时。
　　紧跟着，银甲巨兽转身离去。一阵烟雾不自然地急速聚集在它身后，将它离去的身影隐藏起来。
　　“等一下！”荣子路大叫，可是在这片大地上，他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小，巨兽一丝一毫都听不见。他追赶过去，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迅速消失，他再叫，隆隆的轰鸣却铺天盖地地从身后蔓延过来，紧跟着，军队的坦克车、越野车以及步行的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从他身边经过，直升机遮天蔽日般地从头顶上飞过。
　　一场追捕和围剿就这么开始了。
　　一个士兵不客气地将他拉到一边，随后冲进他耳朵的是杂乱无章的吼叫，荣子路还没分清是谁在大声命令他退后，就有两双手架住他，将他强行拉到了医用车旁。
　　“我没事！”荣子路挣脱了，“我没有受伤！”
　　“那就更应该离开！”他面前其中一个戴着面罩的人责备道，但紧跟着，好像是看清他是谁了一般，语气突然一转，“等等，你是不是荣昇的儿子？”
　　荣子路一愣，随即马上意识到对方不是一般的士兵，他忽然心生一计。
　　“是的，我是来帮忙的。”
　　他挺了挺腰杆，让自己显得毫无破绽，问道：
　　“李贾李院长来了没？我有事找他。”

　　一刻钟后，他被一辆军用车载到了战线后方的指挥营地里。很快车子停在了一排帐篷的最末端，从外观看，绝分别不出这些帐篷有什么不同，然而荣子路下车后只扫了一眼，就感到最后那一个显然有不一样的用途。周围的帐篷只有军人、医疗队员以及其他穿各式制服的人员出入，而这只帐篷周围只有奇装异服的人，甚至是看似普通的民众。从这些或异常醒目、或平凡无奇的人身上，荣子路能感受到完全不一样的气场。
　　他们所属宗教不同，身怀不同绝技，然而唯有一点是他们所共通的——他们绝不是好惹的。荣子路甚至见过他们中的一两个，但毫无交情可言。
　　——也许这个决定太莽撞了。
　　荣子路站在吉普车旁没有马上迈步。随后那个认出他的士兵也从车上下来了，他随手指向那个大帐：
　　“进去吧，李院长刚来没多久。”
　　——不会有问题的。
　　荣子路定了定神，向帐篷走去。
　　只要他装作跟他们合作，就算不能马上去前线，多少也能获得一些最新的内部情报，其中一定会有凭借他自己的力量不能获得的重要信息，更何况这些人正是黄凯茜所面对的最主要敌人。虽然他在下车的一瞬间，开始担心达赤魔化当天他的行动有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至少那天方圆好几里之内，他没有遇到任何和李院长有关的人。更何况就算有人提起这件事的话，他至少也算是镇压达赤暴走的直接战斗力，从这个角度考虑，他于他们也是有所贡献的。
　　然而在他撩开帐篷幕布之前，已有人率先从里面拉起了幕布的一脚，紧跟着，一个个子非常矮的小老头儿赤脚走了出来，满脸愁苦的皱纹，眼睛小肤色黝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老农，可就在他抬眼看向荣子路的一瞬间，荣子路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人！很可能是一只妖怪！
　　就在荣子路因吃惊而止步的时候，马上又有人从帐篷里出来了——那个小老头走在前面正是为身后的人撩布帘，在它之后，接着出来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随后推轮椅的高个子也完全露出了身形。那高个子略有驼背，外加穿着帽衫，并且兜帽压得很低，完全看不出脸，但轮椅上的人，荣子路是不可能认不出的。
　　他脸上没了遮挡眼睛的绷带，取而代之的是黑无常那时出手留下的黑色纹印。
　　他就是曾和荣子路大打出手的那个蒙眼男人！
　　荣子路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他老爸很肯定地说过，李贾的得力干将和人脉里从没有出现过这号人物，据他们判断，蒙眼男人应该是个独行侠才对！
　　“哎呀，看看谁来了。”
　　随着那个经常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响起，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跟在他们身后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这不是小荣吗？稀客，稀客！”
　　荣子路喉咙发干，但努力使自己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朝那中年男人微微点头。
　　“李院长，您好。”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完结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