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也可以看国王》曾泽西

226、二百二十四只猫 [5]“现

　　李贾已年近五十，微微发福的身材和头发稀疏的头顶都很好地反应出他的年龄，圆润的脸颊上完全无法有笑容似的，除了严厉之外，更透出一丝刁钻的气味，即便说着客气话，眼中也没有透出宽容，想必检察院也绝不会造就出整日笑嘻嘻的人，这么一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你来得正好。”李院长道，“徐先生才刚要走。”
　　“徐先生？”荣子路皱眉，但接着就看向了蒙眼男人——现在只能称呼他为盲眼男人。
　　“原来你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李贾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看上去不像是笑容的微笑，“没关系，徐先生不会介意这种事，对不对？”
　　他转向盲眼男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个姓徐的盲眼男人没有接下李院长的客套话，他冷冷地将质问直抛向荣子路。
　　被对方率先发问，让他无法揣测徐先生和李院长现在究竟是不是合作关系，于是荣子路选用了非常模糊的说法：
　　“我是来找李院长的。”
　　李贾还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刚说到你。”
　　荣子路感到脊背上微微透出冷汗——看来他迟了一步！这姓徐的已经把达赤的事情全盘托出了！他不对他客气，他也没有必要以礼相待。
　　荣子路沉着脸转向徐先生：“我倒想听听，你在背后说了我些什么坏话。”
　　徐先生回道：“我只是将我碰到的事如实相告罢了，倒不如你自己来解释下你干了这些好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先生，您别担心，这件事就让我来处理吧。”
　　李院长说着，转向荣子路，开门见山道：
　　“你把那只魔物带到哪里去了？”

　　荣子路依旧用没有实际意义的话语回答对方：“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小荣，我自以为还是了解你的。”李院长将手背在身后，缓缓地踱步，“所以我听徐先生说是你把魔物放了出来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怎么都不敢相信呐。不过再一想，放它出来的是你，把它收回去的也是你，我多少就有些理解了。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个倔脾气，就跟你老爹一样。虽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好事，可跟徐先生大打出手就有些做过头咯。”
　　“你都在说什么！”大声反驳的却是徐先生，“还想包庇他不成？他放了那妖怪，才酿成了大祸，妖怪魔化之后，他非但不协助我们消灭它，反倒与妖物联手，将我们这些术士打退，私自擒了魔物逃匿，李贾先生，你怎么还不能认清事实，还是说，你们和他真的是一路货色？！”
　　荣子路微微皱眉，对盲眼男人和李贾究竟有没有真正合作起来产生了一丝疑虑。
　　“徐先生，我说了，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李贾回答盲眼男人的话也有些冰冷，在徐先生得以进一步回答之前，他又重新转向荣子路。
　　“小荣，如果你把魔物交给我们，此前的过失都可一笔勾销，咱们既往不咎，我也很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阵营——现在已经进入了非常特殊的时期，任何有效战斗力我们都很欢迎。相信你一定能理解，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人还是需要团结，拧成一股力量，才能生存下去。”
　　“共同的敌人？”荣子路用喃喃自语般的口气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不对，根本不是共同的敌人。他们不是他的敌人。
　　——黄凯茜是他的朋友，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他们的敌人才会成为他的敌人！
　　荣子路轻微地抿了下嘴唇。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今天是无法正面冲突的，只有先拖延时间，另寻办法。
　　徐先生发出一丝冷笑。
　　李贾仿佛有所失望，他轻叹一口气。
　　“不要再犹豫了，孩子。”他的嘴角飞快地下沉，变成严厉至极，“现在我就要你的回答。”
　　“抱歉，我现在无法给你回答。”
　　荣子路说完就转过身，谁知身后一声木杖击地的钝响，那原本为徐先生开路的小老头妖怪走了过来，挡在荣子路身前。荣子路回头看时，发现李贾手下的人也悄然站立在了四周，看似随意，可仔细一打量，就能察觉那是严密的包围网。
　　“我说了现在就要。”
　　李院长依旧是严厉的面孔。
　　“那只魔物你究竟交不交出来？”
　　徐先生的右手执着一根木杖，他不等荣子路开口，就替他回答了：
　　“他当然是不会交出来的。”
　　随后他扬手用木杖一指，大喝：“去！关歧！”
　　话音未落，那原本是小老头模样的妖怪腾地向荣子路冲来！

　　荣子路虽有准备，但只来得及聚掌向妖怪放出红色的火行灵珠，法术如一颗小型炸弹般爆炸了，然而妖怪完好无损地从烟雾中再次出现！它的四肢已经变长变大，露出多条枯骨纠缠在一起似的外表，它双眼已涌出黑水，一声不吭再次向荣子路杀来。荣子路此时抽出了符箓，但来不及念完整的咒，因此打出的雷电依旧没有致命的效果。
　　并且他没有思考其他战术的时间，因为李院长手下的人也毫不留情地向他出手。
　　他对妖怪放出符箓的同时，一颗结实的拳头打在了他右脸上。他根本没有防备，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爬起来时，一个彪形大汉已来到他眼前，顺势一膝盖向他的腹部踢去！荣子路蜷起身子用手臂护住了，但只听见一种不妙的声音从他左小臂中传来，他开始感到手臂剧烈的痛疼。
　　就在这时，他的感官敏锐起来——身后，身后也有人！
　　他先发制人，转身用脚踢到了那个从背后冲来的人的门面，并趁这第二人行动停滞的一秒钟内，他用肩膀和上身顶住对方，将他推出去的同时，阻挡住了第三人的攻势，包围圈出现了豁口，他立刻撒腿飞奔。
　　——道术是伤不了普通人的，而除了法术以外，他的攻击力根本比不过军人，所以，只能逃了！
　　刚冲出包围圈，那枯骨般的妖怪从阴影中嗖地跃了出来！它的肢体长度远超普通人，如长枪一般向荣子路刺来！荣子路勉强侧身避过，却来不及看到它另一只胳膊横扫而过，被拦腰击中！
　　荣子路扑倒在地上，一时间浑身疼痛得难以忍受，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不叫出声，而更要命的是，刚刚那几下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体力，让他虚弱得不得了。见他倒地不动，那只叫做关歧的妖怪按住了他，用它巨大的肢掌和可怕的力道将荣子路牢牢地擒着。
　　“李院长，人交给我如何？”
　　荣子路隐约听见徐先生仿佛在和李院长商量着如何瓜分处置俘虏所能得到的利益了。
　　懊丧和绝望感从他心里升起，仿佛暗色的混浊涌潮，可以在短短几秒钟内把任何希望都吞没。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大病初愈的普通人而已。
　　他想起了阎罗和黄凯茜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他的武器比他本人强很多这样的话，现在想来，竟是正确到残酷的地步。
　　——如果那把青龙戟在的话……
　　只是一瞬间，他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紧接着，他感到在脑海深处有什么光芒在放大似的，那个细微的念头就随之而放大，他惊讶地忘了去控制，直到那种不可见的光芒让他浑身发麻——他好像和什么东西产生了巨大的共振，其程度愈演愈烈，仿佛他这个人的骨肉都将在瞬间炸开一般！他这才产生了惊慌，可那种惊慌在身体的极度疼痛中也一闪而过！那种不受控制的强烈共振让他几乎要晕过去了！不管是什么也好他只希望这种极端的折磨立刻结束！
　　就在他感到口腔中流出腥味的液体的时候，脑中的轰鸣骤然结束。他身上的妖怪尖声嘶叫，随即他才发现，他已经脱离了妖怪的魔爪。
　　四周的人都不由得发出惊呼。
　　咔嗒嗒地一连串声响传来，荣子路睁开眼，见到包围着他的一圈士兵，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枪械，齐刷刷指向他……
　　不，不是地上的他。
　　荣子路好容易支起上半身，拼命转过头去看，那究竟是什么。
　　他看到一只黑色的怪物，身上还有一道巨大的白色斜纹，它正站在他旁边。
　　竟然是堆龙达赤！

　　达赤保持着最后他见到的模样，浑身覆满漆黑的毛，但已经不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邪气，他虽然人立着，但肢体并不似正常人类般正直，利爪和尾巴都在，即便背对着荣子路，他也能看到贯穿他身体的那道白色伤痕，正是青龙戟化作的封印，它正泛着微微白光，如活物般流转。
　　荣子路也因为惊讶而彻底愣在原地好几秒钟。可是随后他感到有些奇异。
　　看来方才将徐先生手下的妖怪关歧推开的正是达赤，但自那之后，他便一动不再动了。
　　包围他们的军人们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中有人迈出脚步，企图靠近。
　　荣子路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转到达赤面前时，他才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魔化的堆龙达赤依旧没有意识，而感受到荣子路的召唤而出现的，实际上是封印着他的青龙戟！
　　四肢如枯骨的妖怪关歧被推得老远，这时它再次跃出，落在了达赤和荣子路身前，随着它的出现，被青龙戟控制着的达赤才重新恢复了动作，第一时间转向关歧，并迅速扬手接下了它新的攻击！
　　关歧啸叫起来。
　　此时徐先生大喝一声：“停下！关歧！回来！”
　　枯骨妖怪盈满黑水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最终不甘心地退后了。
　　李院长远远地对荣子路嘲讽了一句：“现在才想着来求和，是不是晚了点？也罢，小孩子总会犯错，我会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立刻从那魔物身边走开，我就不会为难你。”
　　——真是太糟糕了！
　　荣子路不由自主地护在一动不动的达赤身前。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那微弱的念头会造成这种局面！简直是让达赤来自投罗网！
　　荣子路环顾四周，包围他们的士兵手上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止指着达赤了。人类就是如此脆弱，即便会些道法，面对真枪实弹还是一样会变成蜂窝。荣子路从未感到如此冰冷的死亡压境的恐惧。
　　“现在就从它身边走开！这是最后通牒！”
　　李院长提高了声音，他一丝一毫宽容的影子都不见了。
　　“荣子路，你若还抱有一次侥幸，那你最好听好了！此事事关重大，休怪我无情！”
　　——他会开枪射击，如同射杀一个顽抗的罪犯一样！
　　汗水从发际间滑下，荣子路仿佛已经停止了思考。
　　就在这时——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无情法！”
　　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道黑雾乍现，一身黑衣的黑无常赫然来到了他们上方！

　　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军队里呆久了的士兵更是有不少马上举枪对准了黑无常。一见凡人的兵刃相向，黑无常大喝起来：
　　“大胆狂徒！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
　　黑无常没有露出作怪的鬼面，可也完全没了悠闲自得的模样，相反，他此刻虽保持着正常人类的脸庞，却露出森森阴煞，随着他散发出的异常愤怒，整个人更是透出了死亡的黑气，外加浮于黑云之上，连身形都好像大了许多，模样十分骇人！就连荣子路都看得暗自心惊，一声“白岳先生”硬是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对于那些才刚刚颠覆世界观认知到有妖怪存在的人来说，对这样突然出现的可怖事物毫无判断力，他们根本不知道黑无常是什么东西，不知谁大叫一声开了枪，紧跟着不少士兵也向黑无常扫射起来，场面顿时混乱成了一片！直到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吼一声，才喝止住了士兵惊慌无措的愚蠢行为。
　　子弹当然是完全打不中鬼的，黑无常依旧凶神恶煞地盘踞在上方，他扫视了一小圈，就知道该找谁说话了。
　　“让那厮上前来！”
　　黑无常指着李贾，李贾便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倒面无惧色，伸手作揖，问道：
　　“大人莫非是地府鬼差？”
　　“不错，尔等既知吾乃何人，还不速速缴械听令！即当退下，休得辩解！尔等犯了大忌，欲将无辜之人害命，若再执迷不悟，立押尔等前去地府，判官自有发落！”
　　“大人，您大概有些事还不知道吧？”李贾不为所动，继续道，“这小子已经算不上是‘无辜’的了，他前日放出魔物才酿成人间大祸，难道地府对此就视而不见吗？我们本不想搞得两败俱伤，想通过谈判解决这件事，化干戈为玉帛，而他依旧负隅顽抗不肯合作，护着魔物不放，您倒说说看，这是什么居心！”
　　“我放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成魔！”荣子路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声回道，“你前面才口口声声说我一定是有原因才这么做的，现在终于撕破脸皮说真心话了是吧！”
　　李贾充耳不闻，好像不再将荣子路放在眼里。这时盲眼的徐先生指使手下将自己的轮椅推上前来，同时高声向黑无常发问：
　　“鬼差大人，地府竟明摆着偏袒为害人间的小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道法了！”
　　“放肆！”黑无常低吼，“自己擅用歪门邪道收服妖怪，凭一己私怨胡作非为，还敢和我谈道论法？！不知感恩的东西！忘了是谁封住你的眼睛了么？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现在只怕比死还难受！”
　　徐先生亦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袒护的这个小鬼，我才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若非你先发难，谁人会来同你争战？！尔等本末倒置是非不辨，我已无话可说！”
　　黑无常大袖一挥，黑色的雾气将荣子路和达赤都拢在了里头。
　　“李贾！你不动这孩子，你就太太平平在阳间当你的官儿，要是你敢害他性命，咱们阴曹地府见！”
　　接着他转向盲眼男人。
　　“徐焱！你眼睛上的封印我随手即可消去，你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荣子路只觉得眼前彻底被黑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岳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荣子路感到自己闭着眼睛，可是又能看到什么，有许多东西飞逝而过，模糊成一片飞速掠过的雾气，他没有张开嘴，但照样能够发出疑问。
　　而且黑无常准确无误地听到了。
　　“青骓叫我务必来找你。他怕你出事。”
　　荣子路忽然忍不住发笑：“先生，好难得听到你这么正经地说话啊。”
　　然后他被重重地丢到了地上——黑无常明显是故意让他自己掉下去的，这一下结结实实的撞击让荣子路疼得大叫起来，五脏六腑都好像错了位似的。
　　他终于回到了正常的地面上，五感也一如往常，只是还来不及打量自己被带到了哪儿，就被先生拎起来教训开了。
　　“还敢跟我贫嘴！”黑无常不客气地继续给他脑袋上来几个爆栗，接着顺手揪住他的耳朵，“还嫌麻烦不够多？！你没事往那贼窝里跑是想作甚？！得了得了，以往让你死得太舒服了是不是？觉得投胎特方便是不是？！你小子哪天进了鬼门关，我准把你送到油锅里去煎他个三百年！让你知道珍惜自己的小命！”
　　“我知道了！”荣子路左耳朵被揪得生疼，一个劲应和，“我知道了，先生，我知错了呀，我没想到……”
　　“你给我听好了。”黑无常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刚刚我用地府去压他们，完全是唬人的，就算他们真的动手宰了你，也没人会帮你出头，明白没有？”
　　“明白。”荣子路老实地点头，“但至少他们相信了，那就不会轻易尝试——李贾应该不会做出什么牺牲自我以成大业的傻事。”
　　“但他会用别人来尝试，或者用其他的阴损招数。你还是躲远点、别再出现在他们眼前为妙。”
　　“他们不会那么重视我这种小孩的，太抬举我了——当然我也不想再去摸老虎尾巴就是了。”
　　“不见得。”
　　黑无常放下荣子路，瞪了他一眼，随即严肃地凝视着一旁依旧了无知觉的达赤。
　　“只要你还把他留在身边一天，你就是那两人的眼中钉，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