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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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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梢滑稽地愣住,眼睛慢慢睁大,死死地盯着前方。
众鬼立于四方,殿中空旷,除了一个跪坐于地的刘闵,并无他人。
没有周韫。
“我是听错了,怎么一回事,”他突然捂住耳朵,喃喃自语:“是,是听错了。”
话说得颠三倒四,末了还是没忍住,口中逸出一声“周韫”。
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清冷中带着些听不懂的情愫,周韫叹道:“阿梢。”
李梢是在发现白头发比黑头发还要多的那一年,不想活了的。
他觉得苦。
路途中被剑刺伤,苦,一件蓑衣淋了雨吹了风沙,苦,知道自己被骗了,苦,知道骗了自己的人都死了,苦。
还有好多追究不来的事,全砸过来,李梢年少时吃惯了甜,再能咽下这些苦,捱这么久,已是不易。
没人管他了,于是他就死了。
死后没有魂归地府也是有原因的,一是他垂垂老矣,自戕而亡,故而死相丑陋,二是...周韫死得太早了。
沈长秋略通鬼事,他掐指算过,说周韫早已轮回。
这不奇怪,他与周韫间并无什么约定,更不曾说过喜欢,甚至喜不喜欢,他们都说不清楚搞不明白。一切来得匆忙,而此前当了十多年的兄弟,与普通友人间差别至多也就在前面加个好字,好友。
谁都知道他们是好友。也只是好友。
几个亲吻,一夜荒唐,真要掰扯,可归罪于酒,归罪于不清醒的神志,怎么也上不得台面,论起来,连情投意合的野鸳鸯都称不上。
周韫轮回去了。
这消息与周韫早就死了,也说不出哪个更让李梢难过悲哀。
能确定的,是李梢不愿意桥归桥路归路,周韫已不再是周韫,可李梢不能不是李梢。
徒留人世那些年,从最初清醒地在长郡城和边北间来回游荡,到最后慢慢地失去记忆,浑浑噩噩地等待消失。
蓦然回首,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李梢自觉都是极失败的,像一只蛾,扑着火焰便去了,哪怕明知那上边只留有寥寥青烟。
那么多破绽,是他李梢自己不愿去看不愿去想的,说到底,是怪他自己的,而这样从青丝耗到白发,其实是他愿意的,他一分一秒不曾后悔过。
直到后来被容若捉着在幻境里,将一切囫囵再瞧一遍,少年意气,鲜活地笑着闹着,场景似乎都涂抹着蜂蜜般剔透的色泽,从头到尾,他还是没心没肺的,只觉得开心。
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李梢飘在空中,李梢沉在水底。
他操纵着残破不堪的魂魄,朝着他的周公子慢慢走过去,一步一步,回忆中遥远的画面渐渐拉近,一点点在眼前回放。
周韫随他在脂粉香气中走,娇女子们笑着搭话,丢掷过来的秀帕如飞鸟翅膀,招摇鲜艳,只是周韫一张冷然的脸,将手收在袖中,生人勿近。
刘闵穿着粉色的广袖长袍,坐在地上,疑惑地抬起脸,一双眼睛澄亮,如乖巧稚儿,如温顺的猫。
酒气顺着风弥漫整个院落,李梢醉醺醺地从墙头栽下去,墙下的少年骨骼单薄,还不怎么能接住他,两人倒退几步摔作一团,他却不曾沾染尘泥。
刘闵旁边的地上一滩血水,浑浊不清,冒着丝丝白烟,除此什么都没有,灯笼明亮,他不能拿眼花作借口,自欺不得。
满城红绸,十里铺霞,周韫骑着高头大马,一旁是八抬大轿,他若当真娶妻,也不会比此时更贴切。
很多士兵的家人在城楼上呼唤他们的名字,声音很大,顺着风能飘得很远,是容国的习俗,柳树有灵,会记住他们的名字,来日指引他们回家。
长长的队伍远成一个小黑点,李梢才在城楼上大声呼喊,他总依城中女子玩笑,唤他作周公子,那日字字句句,唤的是周韫,唤了许多许多声,像是将从前一盖补上。
“周韫!”
“周韫!”
“..周、周韫。”
李梢慢慢地弓下腰,承受不住般跪倒在地,灰白的手指颤抖着往前触碰。
盔甲声响起,周韫往后错开,血水滴滴答答地淌去。
李梢肩膀不停地颤抖,突然直起腰,笑出声来,像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又像遇着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
他后悔了。
周韫,一副冠绝京华的好相貌,一身寻常人不及的好武艺,他若不曾派出为将,也会为官为臣,再娶个门当户对的娇娇贵女,共度一生。
他既带兵领命,马革裹尸,没有李梢胡来,也死得其所,无牵无挂,况且身负战功,自会如刘闵出落个好人家,会如从前般当个最最好的公子,有最最好的人生。
他们本该做一世好友,你会娶妻,我会生子,有幸七老八十了,见面笑谈曾经树上摘杏,纵马长歌的好年华。谁生谁死,皆非人力所能更改,也不至如此。
何以至此?
李梢笑出声来,眼里蕴着一团火,他看向容若,看向刘闵,看向判官,看向台上高高坐着的那位神君,他问:“何以至此?”
没有人回答他。
判官皱眉,将先前清列的罪状一一重复,问道:“容国长郡周韫,此人欠你的债,你待如何讨?”
周韫很平静,方才的一丝温度也收敛干净,“不讨。”
判官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因果报应,皆有定数。”
意思就是,你讨也得讨,不讨也得讨。
流程本就是做给临枢神君看的,往日哪里这样麻烦,该还该罚的一道朱砂下去,分配得干净利索。
这好歹是阎王头一个办的差事。
直白点说,就是给他过家家般攒个局,妆点妆点门面罢了。
周韫不吭声了。
旁边,李梢自顾自地笑了会儿,又哀哀凄凄地哭起来,他这几日哭得太多,不需酝酿,眼泪便唰地一下落下来了,于是众鬼便瞧他如被相公遗弃后出了门还遭山匪抢了钱财的娇娇小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捂着脸坐在殿中央嚎,一丝形象都无。
李梢放下手臂,瞧一眼刘闵的粉袍子,便要嗷一嗓子,瞧一眼血水,便要再嗷一嗓子,千言万语全嗷出来了,嗷得容若脑仁子疼,周韫也避得老远,众鬼等着,寻思着他究竟要嗷多久。
临枢神君瞧他哭,也瞧成习惯了,撑着下巴琢磨得起劲,嗯,哭成这样也不算多难看,而且小鸡崽杵那儿都杵成柱子了,端得一脸要哄不哄的无措,所以...这莫不是什么杀招?
自己跟着嗷一嗓子,会不会有同样效果,能不能拎着小鸡崽撸撸毛?
阎王不说话,判官也不好再继续。
沉默良久,周韫无奈上前,道:“别哭了。”
李梢吸了吸鼻子,“...嘤。”
下一刻,便听周韫突然道:“你哭起来极丑。”
李梢呆了半秒,气沉丹田,哭得更大声了。
“不哭就不丑,”周韫鲜有地温柔起来,“没事的,阿梢,我在呢。”
见识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债主,挨人挖了坟分了骨头,还得他去哄人,判官木着脸,淡淡扫过就要嗑起瓜子的黑白无常,再扫过幸灾乐祸作壁上观的众鬼,久违地有些头疼——不想判了,还不如让他去拘魂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