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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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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几日了?”
孟婆抬起头,便撞进阎王爷那双曜色的眼,恍了神,嗯,神仙,神仙跟她说话了。
“我问,”临枢神君指了指伏在三生石上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金闪闪圆滚滚的一滩,“他睡了几日了?”
孟婆啊了一声,想了想,道:“好像..就没醒过。”
前几日新阎王上任开审了第一个案子,许多鬼去等着凑热闹,孟婆没去,她汤熬着正是时候,走不开,但听说在大殿外边就能听着里边堪称惨烈的哭嚎,也不知是被感化了的悔过,还是当场行了重刑受不住,反正这位神君犀利而神秘的手段,一时之间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令众鬼闻之丧胆。
作为证据之一,便是进了大殿的容若了,可怜的孩子,明明是平日里最聒噪最闹腾的,被带出去磋磨一番,回来也只在里头呆了半日,再便呆呆傻傻,谁也不理,只见着他一声不吭往河边飘,眼睛一闭就是好多天。
容衣是同容若一起回来的,俊俏公子哥旁观了场悲惨哀愁的人生大戏也不影响他的俊俏,李梢白发苍苍地回到长郡时,他还是个小孩,依稀只记得一时之间,夫子和长辈们都翻出那位忤逆反叛的公子作反例,哦,彼时都不称他作公子了。
这类含糊的故事没有一千也有一万,听听便过了,不料他身死之后,还能明晰其中缘由,容衣坐在彼岸花丛外,时不时看一眼容若,再看一眼忘川河水里细碎的荧光,孟婆来问,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毕竟旁人的事情不好闲话,干脆闭上嘴当哑巴。
悲哀之余,他还有些惆怅,容衣死时还挺年轻,年轻到还没有等到能那样爱他的人,也没有那样要好的朋友。
他三缄其口,孟婆与小鬼们便更觉得容衣和容若一样,都是给吓着了。
他们一致觉得,姓容的胆子都比较小。
作为孟婆眼中的始作俑者,临枢神君对于此类猜测自然是不清楚的,他只是略微处理了些细碎琐事,再一看,容若便不晓得去哪儿了。
孟婆看着面前的临枢神君,再看向远处闭目养神的容衣..他们似乎、好像很是有些相像。
只是平日里神君的气势太盛,孟婆又生得有些娇小..咳咳,好吧,她个头不高,加上总低着头行礼,这可能还是头一次瞧清这位神君的脸。
孟婆心道:生得好的,现在都兴长一个样吗?
觉得像了,便越看越像。身形轮廓,气质眉眼,只是容衣如画中人,临枢神君则如真真切切所画之人,前者形似后者,并取其三分神韵。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他的相貌无可挑剔,无可挑剔到用任何词汇形容都过于匮乏。
孟婆看着临枢神君,脑海中突兀蹦出容若往常念叨的“第一等好看之人”。
——这位好看之人正淌过彼岸花丛,他将容若拎起来,抖了抖。
容若睡得很爽。
同一个人,竟让他失去了两次,这让他有些无措和茫然,到最后,竟然生出些愤怒,恰如当年收到周韫托孤的信,恰如在殿上瞧见李梢与周韫二人硬生生融作一个魂魄。
这于他们或许是好结局,于他却不是。
带着莫名其妙不知底细的愤怒,容若想着,他们把我忘了,我把他们也忘了才公平。
于是睡在三生石上,他抱着些隐秘的希冀,悄悄许愿,石头,你若还有些用处,就让我把那两个混蛋忘了吧。
就像之前一样。
若是忘不了,便让我做个美梦吧。其实,也许他最开始就只想做个美梦。
确实是美梦,可能是因为拣回些记忆,梦里的青衫少年有了生动的脸,场景也不再局限于小小的一隅青宫。
满地青青草色,鲜花挑在杆尖,不知是哪年的庆元节。
他与沈长秋坐在无顶的板车中,辘辘而行,赶的是徐太傅家的丑牛,发的是香甜软糯的枣糕。
街道两旁是早已等候的人们,多为女子,她们描眉抹唇,妆着最新怡的娟花,穿着最新赶制的彩裙,等待着接收祝福。
只是图的,可不仅仅是几枚糕点,更是上边发着糕点的公子哥。
“真是无聊啊无聊啊,”容若倒坐在马后拖着的粽车中,半枕着木栏,掰着手指细数着空中飞扬的手帕,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哎呀,准头真的还需练练,都扔上天了,不过这么多帕子,没名没姓的,扔来能做什么,图什么呢?”
沈长秋坐得端正,伸手捻开正要落在容若脸上的帕巾,被上边浸润的香呛得一咳,内敛的笑勉强挂在唇角,轻声道:“明知无聊,你还非要跟来做什么?挨帕子摔吗?”
这事儿只有李梢觉得有趣,只可惜他昨日才被他爹打了屁股,校尉手力强劲,一顿板子下去,他现在还搁塌上还趴着。
容若笑容可掬:“自然是来保护你啊,可别枣糕发着,来个剽悍的美人,顺手把这俊俏的小郎君一同接出去了。”
沈长秋哑然失笑,提了只糕点拍过去,道:“不帮忙就闭嘴。”
“不敢不敢,我这就帮你,”容若乐出声来,抱起一捧就冲着街道两旁的女子们洒去,大声道:“接好!今日接了本太子的糕子,明日沈郎上门娶你当娘子!”
此话一出,便引起一阵阵嬉笑声,下一刻,便听有个生猛的妇人,她奋起直呼道:“这儿!殿下!扔这儿,我家三个女儿呢。”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容若笑着循声看过去,状作十分苦恼的模样,道:“你家三个女儿,我家只一个沈郎啊,这可怎么是好?”
女子们笑得花枝乱颤,口中只嚷嚷道:“娶我便好,沈郎娶我!”
沈长秋只恨这是在外头,不得立刻捂住这人的嘴,旁的不成,惯会起哄。
容若不知收敛,嘻嘻闹着,扭头不住问道:“沈郎?沈郎怎地不说话了?”
平日也是有些姑娘大赖赖地,明目张胆,大声唤沈郎,沈长秋素来抿嘴一笑,提袖避开,而容若这几声一唤,却教他愣住了。
容若伸手在面前少年皙白的颊上一捏,笑得更是肆意,捂着肚子,生怕把肚皮笑破,“你害羞了!哈哈哈哈你脸皮这样厚,原也是透得出红的!”
说罢,周边声潮更是汹涌,满城俱唤沈郎君,随着枣糕递出,除了手帕,还有桃李被扔上车,车栏浅浅,赤白的手腕扬起,里边就一声咚响,果实熟透,裂开便散发厚重的甜香,裹着草叶味、红枣味,杂糅出奇异的暖意。
容若拾起果子,勾着袖子去擦,沈长秋瞥他一眼,无奈地勾起一抹浅笑,在融融暖意中伸手为他整理有些乱的衣襟,容若垂下眼,看着他细长的手指靠近、靠近...
——居然将他拎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