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许夷光

62、第 62 章

　　一众鬼仙日日轮换，在黄泉口殷切地站着，望眼欲穿，那位捧着怕摔了捂着怕坏了的新阎王，在没捧没捂多久便离了地府，终于，在人间绕一圈，好歹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们眼含热泪，既惊既喜，吹着打着将宝贝金疙瘩迎进门。

　　哦，那个魂魄修补好了？其实没什么必要..不，有必要，有道是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这位大人亲赴人间，认真对待每一只魂魄，这郑重其事的态度便当为楷模，况且将差事办得如此利索，简直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说些好听的话，众鬼自然是不吝的，再收个尾？也是理所应当的，哪怕生死谱上因果写的清楚，将如何处置安排，与魂魄全或不全，记忆清不清楚，并无干系。

　　阎王殿，阴司。

　　阴天子高高在上，威风赫赫，他身侧护着两位无常，吐着长舌咧着嘴，俱是身着麻衣、发压高帽。朱红的柱尖挑着灯笼，下边判官坐得端正，手里批批改改未停。

　　判官问：“台下何人？”

　　是位年轻的相公，衣襟上绣着一树一树的桃花，似是乘梦而来，生着不笑则弯的眉眼，他迷迷糊糊地跪下。

　　“楚国四方人氏。刘闵。”

　　“今摄魂前来，是为你身上一桩旧案。”判官笑容可掬，语气如渗寒冰。

　　刘闵疑惑地抬起头，忽地一惊，险些叫出声来，这位判官面容与常人无异，眼框中却糊着白纸，眼珠是随意点的一团墨，胡乱裁剪的粗糙，并不精细。他生着一双瞎眼。

　　“有人挖了你的坟墓，掘走你的陪葬。”判官木木地将那团眼珠抬起，似是看向他的方向。

　　“你的一身白骨，分二而葬，一半压于荒外黑石，避人三里，不见城郊，一半远在千里，以至于魂不得合。掘墓为一，分骨而二，魂魄缺损至你灵智不全则三，他欠债于你 ，你当如何讨？”

　　刘闵听完毛骨悚然，心道不知自己前世是造了什么孽结了什么仇，被这样报复，那厮心肠也着实狠毒，判官还问他如何讨？

　　废话，自然是该如何讨就如何讨。

　　刘闵心性天真，也是知道人如何待我我如何待人这个道理的，他挖我的墓我自然要挖回去，他分我的尸我也要分葬他的尸骨，害我魂魄不全那就绞碎他的魂魄就是了。

　　正准备说些什么狠话，他的眼神却莫名落在一旁站立的几个人身上。

　　一人是个书生模样的俊公子，瞧着不算眼生，一人是金玉满身的黄衣少年，瞧着很是有些眼熟。最后一人影影绰绰，黯淡得如一幅褪色的画，黑衣黑发，让他无故想到一树早已过了盛时而转败的桃花，瞧着..他有点疼。

　　虽然今年已满二十七岁，可除了容貌，刘闵本质与十岁出头的孩童并无不同，家里人并不因此苛责他，还是由着他疼爱他，甚至更为宠溺纵容，故他除了小时候学走路摔跤尝过疼的滋味，还不曾深刻地疼过。

　　刘闵下意识地垂下眼，因为疼。

　　是看见猫咪从墙上摔下时的疼，是看见喜欢的树遭风雨摧折时的疼，一样又不一样，这疼痛起于细微，汹涌而来，比那些疼加在一起还要强烈千倍百倍。

　　他很疼，却忍不住再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判官，什么鬼差，甚至他自己，都没有了，只有那个奇怪的人，他瞧着更苍白了，他为什么不看我？他为什么不笑？刘闵赤子之心，孩童一般爱玩爱闹爱笑，遇到好事坏事总是想笑，哪怕判官说了有人如何狠辣地对待他的前世，刘闵也是下意识地翘起嘴角，唏嘘同时还有些事不关己的后怕。

　　他觉得自己是全天底下最适合笑的人了，若说楚国谁笑起来最讨人喜欢，那定然要属他刘家小公子刘闵，可那个人，哦不，鬼，分明死气沉沉的，可他笑起来定当比自己更讨人喜欢，烽火戏诸侯换来的褒姒一笑，也不如他的笑值当。

　　“刘闵，你想要如何讨这债？”判官重了语气，石破天惊，唤回他不知跑到哪里的思绪。

　　“那他、他会怎样？”

　　“他欠你良多，该偿你福报、命缘，或为你七戮以还，或为奴为役五旬，另下磔刑地狱百年偿掘墓，血池地狱百年偿不孝，枉死地狱百年偿自戕。”

　　“我..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何，如何..”他迟疑了，只觉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堵塞喉口，有什么东西没说明白，合该弄清楚才是，喃喃道：“他挖的是我前世的墓，又不是我的墓..我、我不要他偿还，不要了。”

　　判官侧头问道：“周韫另一半生魂何在？”

　　“自投于忘川，消磨至今，尚有些许留存。”白无常回答得很平静，像是早早就备好了答案。

　　判官道：“提来。”

　　“周韫。”

　　刘闵抬起头，看向那个唤着自己的鬼，红灯笼下映着绿光，他的眉眼被映得凄艳绮丽，他目光飘飘悠悠地看过来，像抓住水里一根浮木，刘闵不认得他，也否认不了，听着判官的说法，他确实是。

　　“周韫，”李梢又唤了一声，接着道：“你笑一下。”

　　不待思考，刘闵就乖顺地笑起来，眉眼舒展，露出细白的牙齿。

　　李梢晃了晃，他眼睫纤长，宛如剥去花叶的桃枝，参差疏斜，微微掩下来，什么也看不清。

　　“你笑起来很好看，”顿了顿，李梢嘶哑着嗓子，道：“你还从未对我笑过。”

　　闻言，刘闵只觉得心口似乎被谁重重击打，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忍着疼更用力地笑起来，可李梢已经不再看他了。

　　须臾，有谁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带着铠甲撞击声，金戈擦地声，滴滴哒哒的水声，还有水落在地面的滋滋腐蚀声，交杂而至。

　　殿上不见鬼魂，甚至连一丝魂火都无，只地面上一摊淡色的影，掺着忘川水烧灼出的印记。

　　“周韫。”李梢唤了一声。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