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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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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信呢?”容若喃喃自语。
他很了解李梢,这人少时憨头憨脑,性子又直又急,便总是被人诓,诓多了便留了心眼,或真或假的事儿恁当假的认,除非没有余地地怼到他面前,否则是全然不信的。
李梢望着月亮,难过也难过完了,打趣道:“阿若,你难不成还要赖我不好骗吗?当我在外边几十年都是喝白水的?”
叹一口气,他苦笑,还是解释道:“我挖着我的玉佩了,就是丢了,害得我挨打的玉佩,我娘说得给我媳妇的那枚。”
怪不得,容若兀地想起地底阴森森的大殿,判官拍下惊堂木,他说,挖坟掘墓,死后当入磔刑地狱。
就是这样啦,明明总是让别人操心,操心到至死都不忘真真假假搅浑一滩清水的小公子,不管是年轻时还是老成一把骨头,不变的还是任性。
任性地离开生活了许多年的家乡,四处流浪,任性地背弃亲人和君主,自我驱逐,还任性地挖了周韫的墓,一片甲一片甲,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分辨,最后一口血呕在那枚灰扑扑的玉佩上,三魂去了七魄。
容若走近些,想要碰一碰李梢的脸,他的好友穿着黑袍子,脸色苍白,看起来这样冷。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泛出那星星点点的金,又悄无声息地放下,容若一动不动地想,李梢的一生,是他毁掉的。
他们从小相识,一起走过长郡城的每条街道每个小巷,共享过一壶茶水一份碗斋,从咿呀学语的小孩子成长到纵马放歌的少年郎。
他们吵过架,闹过别扭,亦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没几个人如他般亲昵地唤他阿若,如他般将自己视为真心的好友而非太子君王。
他也为他谋划,为他设下弥天大谎,骗尽天下,谁都不知道周韫死了,谁都不知道那座城早已血气滔天,再无生人,因为他要李梢活着。
如他所愿,李梢活着。
可是活得不好。活得可怜。
是他的不是。
他是个皇帝,在他还是太子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当皇帝。他懵懂地问徐太傅,皇帝是什么意思,自己怎么当好皇帝。
徐太傅说,当皇帝就是保护好想保护的人,守住该守住的山川河海。
他没守住容柳,没守住周韫,没守住李梢,似乎..也没守住沈长秋。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无能的事情,容若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忘掉了。
这太难堪了。
诡异的一阵沉默,李梢心虚,讪讪地大声开口,道:“你是不知道周公子多欺负人,头天晚上把我睡了,第二天大清早的拍拍屁股就要走,欺负我不会哭着喊着求他娶我。”
声音轻快,撒娇似的说别人坏话,晓得自己做了错事,就叉开话题,仗着份偏心要糊弄过去的意图明明白白。
容若紧紧地咬住牙,想说些什么,又闭嘴,只不住地点头,确实,要清醒的李梢去求人去撒泼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尤其在周韫面前,他从来都要当花枝招展的孔雀。
“他还瞪我,跟容柳养的那只炸了毛的猫似得,偏偏身上又没什么劲,我就给他抱起来,再给他穿衣裳梳头发,里衣,中衣,重衣,袍子,盔甲,就那么几件,我也不会什么繁琐的发式,再怎么磨蹭也耗不了多长时间。”
“然后我就瞧见那枚玉佩了,就放在他桌案上,跟你爹发的诏书搁一块儿,拿来给他系在腰上,他看见了,没说话,也没摘下来还我。”
“他不知道那是要给我媳妇的,我也没说。可确实就是给我媳妇的,他戴了就是认了。”
最后一句,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此人强买强卖一把好手。
事已至此,容若反而气乐了,自欺欺人掩耳盗铃,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量,哄孩子似的,“你要跟他说他是你媳妇,你还得挨打。”
李梢松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吧,我还想打他呢。”
“说起来你别不信,我不是多么不仗义的人,我把他坟刨了,就回去找你了。”
是,虽然这仗义仗义得有点晚,容若折扇一摆,问:“找着我坟了?跪下来磕头没?哭了几天几夜没?你没把我刨出来看看是真是假吧?”
“找着你坟了,没敢刨,也没好意思哭,毕竟沈长秋在旁边杵着看。”
“沈长秋?”容若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临枢,这位阎王沉默得太久,让他都有些忘了。
不过也是,他就不是多话的,打天上来的神君,不通七情,未尝六欲,听了这么一大段有的没的,也许只觉得烦躁吧。
这事情很清楚,就是个新上任阴天子一时兴起赶的趟,发了善心给鬼补补魂,能碰上与容若的干系,完全是几百几千年才凑上的巧。
临枢神君离得挺远,拎着容衣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堆上,从他这里,依稀能看见容若金色袍领上纤细伶仃的脖颈,还有那名叫李梢的鬼那段黑色衣角和莹莹发绿的鬼火。
其实容若和一般的鬼是不同的,起码在他看来,是很不同的,肤浅些说,别的鬼要么黑糊糊要么灰扑扑的,偏偏容若穿着亮晶晶金闪闪的黄袍子,还有罩着护身甲似的厚重龙气,他的灵智清晰,性子也活泼,莫说跟鬼比,人大多都没有他能闹。
他一直忘了容若是只鬼,直到从幻境里走出来,鬼魂这个身份莫名就凸现出来了,他依旧在笑,依旧会哭,却有种时过境迁的丧劲儿。
突然放弃抵抗的认命,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瞧着,想起容若扑进他怀里那一遭,胸中升起种想将他揽进怀里的冲动。少年的腰一臂便能箍住,教他有种这人本就该被他拥抱的错觉。
正琢磨着,便见丧了吧唧的容若转头看过来,他看过去,视线那么一碰,容若目光又飞快移开。
这边,李梢努力回忆,说:“是啊,我也没想到,沈长秋真给你守墓来着,感动吗?”
容若很感动,几乎感动到不知所措。
在先前幻境里,玉佩估摸在周韫身上戴久了,又扣着李梢的魂扣了许多年,受这两人所思所想的影响,记录的全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旧事,两个少年人每天吃了啥喝了啥说了啥,互相打闹之类,容若和沈长秋的戏份也就比背景榜强点。
所以等沈长秋一出现,他就恨不得把眼睛黏他身上,真想干脆把人抠下来肉贴肉地塞自己兜里。
可真好看啊。
沈长秋在花园里走,沈长秋坐在案后,沈长秋温和地说话,沈长秋皱眉,沈长秋微笑,沈长秋束在额上的网巾,沈长秋轻轻浮动的青色衣角。
不管怎么看,都很好看,容若素来是个爱脸的,见了生得好看的便心生欢喜,见了生得丑陋的便厌弃,沈长秋是全天下第一等好看之人,他便全天下第一等地爱他。
真切对比了,沈长秋和临枢神君,一样又不一样,容若觉得他们之前差别还是很明显的,可真要细究,又觉得其实也不算有很大差别。
想到这里,容若猛地摆了摆脑袋,飞快地扭头看了临枢神君一眼,问李梢,“他不是沈长秋吗?”
反问句。
李梢不可思议地问:“是不是沈长秋你不知道吗?”
容若摇头,很诚实:“我忘了好多事,现在也没想起来。”
李梢也摇头,很诚实:“我不知道。”
容若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有分辨不清沈长秋的一天。
就像李梢这辈子加上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周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