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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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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给你呢。
周韫早就死了呀。
容若看着李梢,泪痕未干,慢慢地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临枢虽是个神仙,却不是那种接受供奉满足愿望的神仙,他生着冷心冷肺,并不清楚凡人的情感。在幻境里,当其他人看见周韫摩挲玉佩时会笑,看见李梢攀上墙头时会皱眉,他们会露出难过的神情,只他格格不入,并不觉得有多可怜可叹,也并不理解。
可现在看着那个在地府一直闹腾得让人头疼,又突然安静下来的容若,莫名觉得他脸上的笑,比那一整段故事都要可怜,可怜极了。
李梢也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似得说:“我现在是不是很年轻?”
容若点头,“是啊,你一直都很年轻,要我上次瞧你什么样子,你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你若在长廊下走一遭,姑娘小姐们投掷的香巾手帕定能给你淹了。”
闻言,李梢笑意更甚,他互捧道:“你才是,你压根就没老过。”
几句话,中间横亘着的时光压成窄窄一道线,他走过来,你跨过去,他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小太子,你还是那个粉衣倜傥的小儿郎。
泉水流淌,沙地烘烘地冒着温热的水汽,容若背着手,问:“你后来..还好吗?”
是问他离京之后,李梢知道,他点头,“很好的,我在长郡城时都不知道外边竟然那么大。”
“江北的雨真的如针尖般细,湖水质感也与丝绸颇为相似,荡开的波纹都是软的,他们那儿的酒掺着水般绵软味淡,后劲却很大,我喝多了趴在地上,与别人家的狗对着叫。”
“在客栈遇到过话本子里才有的侠客,那些侠客很多并不像我们少时想象中潇洒,他们武功并不如何高强,只是没有家,也不知道去哪里。”
“太傅以前不是云州人吗,我还绕路去了他的老宅,起初还以为难寻,以为宅子荒了,都做好了拔草的准备,结果,全都修起来了,成了个什么观景点,大家都说他当太子师很是厉害,我想着他若是知道,肯定高兴得胡子都要掉下来。其实这还得归功于他遇着神女的传说,故事还挺招人,每个晚上都有打扮风流的公子,排着队拎着酒壶拿着纸笔,但也没听说神女再来过。”
“我在边境遇着拦路抢劫的盗贼,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名号,十分威风,我有次在路上,一天同时遇着两队人马,他们争着要来打劫我,最后竟然自己打起来了,可并无章法,就是胡乱打斗,也没血肉横飞的那种凶残。”
“我有去看过容柳,牧民们很尊敬她,说她救了他们的神,就在很多地方供奉她,还称她为花红娘娘...这是鸽赞语里的主母的意思,我只去了一次,你知道的,鸽赞离容国还是比较远,唉,其实是因为我不太想去,那里不像是她喜欢的样子,没有她喜欢的柳树,我有试着种,可是树苗好不容易运来了,沙地里也实在种不活。”
...
李梢掰着手指,说的眉飞色舞,模样和他入宫后和容若说起街道上新出的吃食、新评比的美人时一模一样。
容若闭着眼,侧耳听着,还时不时嗯一声,他总觉得自己坐在青宫里,外面树梢上盛不住的阳光,尽数落进他手里。
再一会儿,李梢也抖搂不出来有趣的事情了,走在路上,吃的苦自然要比甜多些,他笑渐渐淡了,哭丧着脸,突然说:“周韫是个坏人。”
容若看着他,认同地点头,像个哄小孩子的长辈,温声应道:“嗯,他是个坏人。”
李梢吸吸鼻子,像个受了好多好多委屈无处宣泄的小孩子,轻轻说:“他骗我。”
“...”,容若闭了闭眼,哽咽道:“是,他不好,他骗人,我替你说过他了。”
李梢桃花眼眨巴眨巴,魂体颜色更淡,泪落得飞快。
“阿若,你也骗我。”
周韫早就死啦。
这个事情,李梢在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
那时候李梢已经很多年没算过自己的年龄了,只是两鬓已经生了白发,不过他虽然老了,但还是个很英俊的小老头。
英俊的小老头在城外守了很多年,鸽赞部落被容国连窝端地剿灭了,李梢在这儿守着,很多国家在这附近兴起了衰败了,李梢还在这儿守着。
因为周韫在这个城里。
容若是个剥削臣子的坏皇帝,他不愿意周韫回长郡享福,甚至不许城门打开,而周韫又是个效忠坏皇帝的愚笨臣子,所以里边的人一直在里边,外边的人一直在外边,李梢也只能在外边搭了个小草庐,慢慢等。
这和长亭外的小草庐不太一样,长亭有柳树,有山有水有太阳,各地所有的人都向往长郡,来来去去便有很多人。
边城很热,又很冷,树木坚硬如金石,好远才一两根树干,沙子随风打在脸上比用柳枝抽着还疼,冬天时雪花比沙子还细小,一层层累着怎么都化不掉。
在这里,李梢靠着来去的走商过活,真的很苦很累,他们最开始甚至只能用手比划着交流。
这些都是债,他一笔一划精打细算地记着,全挂在周韫头上。
容若这个坏皇帝死得很早,李梢知道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他那时正在买水,一大罐清水落在地上,碎得干净利索,心疼得他直哭。
皇帝死了,天下人才知道周韫早就死了。周家为了个死了好些年的子孙和皇帝针尖对麦芒对了好些年,也得了许多旁的世家想都不曾想过的荣耀。
原因谁都不清楚,秘密都给皇帝带坟里去了。
那个原因远在边境呢,李梢又直到好久好久之后,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哪怕总有人在离他的草庐不远的树下洒水跪拜,他也压根不曾想过那是周韫的坟墓。
他直到好久好久之后,才知道原来他讨不了债了,才知道他等了那么多年的人,在他还未离开长郡城时,甚至不等回营,就死在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