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许夷光

59、第 59 章

　　容若是从幻境里生生挣出来的，他看不下去了，黑暗中荧光慢慢亮起，破碎的过往如风中柳絮，飘飘洒洒落了他满身。

　　他想起来了。

　　李梢，周韫，是他的债。沈长秋也是。

　　一行人仍站在沙地里，神色都还有些茫然。

　　天色尚黑，玉佩微光闪烁，映在李梢的眼眸里，他还愣愣地杵着，如梦初醒，他看着容若，嘴巴动了动，想上前，又被龙气所摄。

　　容若猛吸一口气，坚持不住般后退一步，手指紧紧地绞着袖角，临枢神君见状，挡在他面前，将那枚玉推到李梢手中。

　　玉悬空转着，李梢移开视线，伸手要去捉玉，却怎么也捉不着。

　　他早就死了。

　　容若意识到这点，不禁哽咽，唤了声“阿梢”，话一出口，就抿住嘴。

　　李梢放下手，摸着自己漆黑的衣袍，突然笑了，应道:“嗯”。

　　过了片刻，他仰起头，闭上眼喃喃道：“阿若，我做梦了。”

　　“好长好长一场梦。”

　　容若突然掉下泪来，他没能护住李梢，也没能护住周韫。

　　周韫奔赴北疆后，没多久，父皇身死，他登基称帝了。

　　又没多久，容柳在鸽赞境内新婚，猝然死去，一时间各方形势动荡，邻国虎视眈眈，他们相继攻打鸽赞，试探容国兵防。

　　路途遥远，这一切的一切，全靠周韫相守。

　　于是远诏发出，连升三级，周韫自此成了将军。

　　他是天生战神，一城立则长郡安，而容国太平多年，并没有那么多士兵前去支援，也没有别的将士能用。所以周韫一直一直都没有回来，容国也一直一直没有派兵支援。

　　那次庙堂中的争吵，源于随着战报而来的一封信。

　　调查有言，公主之死并非天意，而是人为，鸽赞与容国结盟并不稳妥，平衡随时会被打破，需早作准备和安排，而且，这场战除去惨重的损失，周韫受伤了。

　　一柄长枪从肩头斜斜刺入，贯穿而出，周韫强留了一条命在，可血流不止，已昏迷多日未醒，副官面对混乱的局势无计可施，只得先行上报，信的最后说，倘若将军身死，还需快做打算。

　　倘若将军身死。

　　这封信叫李梢看去了。

　　他去找沈长秋，沈长秋避而不见。

　　他去找容若，天色未明，他只得跪在宫门前，声声哀求，求率兵支援，求将周韫调回来。

　　那天下着雨，容若靠着朱红的门，坐在地砖上，牙尖深深地切进唇里，浑身颤抖。

　　他木木地看着穹顶，九条龙张牙舞爪地咬着龙珠，闭上眼再睁开，眼前重影叠叠，他睁眼，闭眼，再睁眼，再闭眼，直到太监说李公子走了，才堪堪爬起，他从门缝中将李梢看着，李梢浑身湿透，官袍拢在他身上，压得很紧，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很直，背影像一只囚在笼中的，绝望的鹤。

　　容若彼时还没有兵，也没有什么权，他不敢。

　　后来听说李梢去寻那些古板守旧的老臣，他一个个地去拜访，低下头说尽好话，可他们还是不愿，笑说李家小二鲁莽，不知时事。

　　再然后，李梢走了。

　　李梢离家后住在城外的小庐，容若去看过，不敢走得太近，只远远地看。

　　他的兄弟是个很精贵的公子，吃要吃最好的，穿要穿最好的，比个太子还要讲究，他是最好的山水最好的金玉，才能娇生惯养出的公子。

　　他从严谨的家规中走出一身风流，他喜好美人，爱极了酒，小时候就放言，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不观美人不饮酒。

　　他很仗义，也读过很多书，心里自有一把秤。

　　然后容若看着他带着满身伤痕，颤颤巍巍地离家，看着他脱下粉色的绸衫，摘下玉簪，坐在草庐前枯枯等候。

　　离了朝堂，他再未回头看过容若。

　　他等了十三年余二十五天，城里没出兵，城外无归人，城中来来去去自有归处，除了他。

　　离开的那天，是深秋。

　　容若去了，穿着寻常的衣衫，带着酒，他知道李梢要走了，因为那个裹着皮毛的商人说，边疆有一城独立，不降，放言称宁可守城至战死，或老死。

　　李梢和那个满面尘霜的商人坐在一块儿，喝了一杯茶，他在他们身后柳树林中，挥下一众侍卫太监，站至夜幕四合，蜡烛点明。

　　李梢佩剑一柄，酒一壶，千金裘换千里马，打马而去，十三年，他要去寻他的归处。

　　那柄剑，是早年容若所赠，那壶酒，不知是谁放在他的庐前。

　　回望一眼，身后相送无亲友，几个女子面容依稀可见昔年貌，妆面盘发，早已嫁作他人妇。

　　容若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他知道以后每个月末，自己不必再出城了，也没有朋友了。他腿脚有疾，下楼时乱了心神，僵硬着腿，直直摔下去。

　　一声不吭地任由御大夫将伤处裹了，半夜才后知后觉感到疼，容若咬着被巾哭得声嘶力竭。

　　他当年不曾送周韫，也送不了李梢。

　　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以前长安城有个皇帝，由于兵变，他被迫迁都远方，离故居很多年，有一天，他问他的儿子，是长安远，还是太阳远。

　　他的儿子说，是太阳远，因为曾有人去过长安，没人去到过太阳。

　　他觉得他的儿子说得很对，第二天，便在大臣们面前问，要儿子再说一遍。

　　他儿子否定了前一日的答案，说长安远。

　　因为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这个故事第一次听，是太傅说的，第二次听，是在他的宫里，他坐在门里，李梢跪在门外，大门紧闭。

　　李梢哭着说，阿若，我好想他。

　　他每次去看李梢，他都坐在他的草庐前，默默看着太阳。

　　容若站在沙地里，他抹去眼中水光，眼前是淡淡的李梢魂体，面色冷清，十分淡然，耳边却是年轻的李梢崩溃大哭，声声大悲，他说，阿若，你开开门，阿若，你把周韫还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