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辞》许夷光

58、第 58 章

　　是夜，他翻上高墙，吹着凉风，朝着里边喊：“周韫！周公子！”

　　烛火乍地亮起，候在门廊的绿凤循着声音过来，吓了一跳，惊道：“谁？是谁在那里？..李公子，是李公子吗？深更半夜地，您怎来了？快快下来，别摔着了。”

　　“我怎地不能来了，”李梢痴痴地笑起来，“我偏要来，我天天来！你是谁？怎么在周韫院子里？他人呢？”

　　绿凤知道这是醉糊涂了，连忙温声劝道：“我是绿凤，周公子的丫鬟绿凤呀，这是在给我家公子收拾东西呢，他明日不是要走么..”

　　“走什么走！不许走！周韫！周韫人呢？你对我一点都不好！我都挂墙上了！我要摔下来了！”李梢几乎是吼着打断她的话，似乎她不曾说出来，便是假的，便不成行。

　　绿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见李梢一身粉色衣袍被风鼓起，勒出细瘦的腰身，他晃晃悠悠地，如生在墙头将落未落的桃花，这位公子素来的美的，今夜却莫名美得锋利，如开了刃的长剑，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周韫去周父屋中听训去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只得先安妥住这位挂在墙上摇摇欲坠的，免得真摔下来。

　　缓了缓，绿凤笑道：“我们公子是最最看重李公子的，也是真心实意待公子您好的，昨日从亭外遇着打边城来的土商，专门买了几坛酒，说是加了极新奇的药材，吃起来绵柔，后劲也不冲人，只鸽赞人才酿得出来，预备给您送过去呢。”

　　不料，听完这话，李梢更气了。

　　“什么你家公子，我家的！是我家的！周韫，你个狗贼！混蛋！你是故意的，你教我离不开你了，就要撇开我，你是故意的，你想走哪儿去！边城？什么边城？！鸽赞？什么鸽赞？容柳要你陪你便陪，我要你留下来你怎地不留下来！”李梢突然哭了，他原先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这么多年，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待小公主好，他没有妹子，家里头一群老少爷们，小公主天天跟在他们后边叫哥哥，他是哥哥，现在却不配作哥哥。

　　周韫过来时，便见绿凤在底下好公子乖公子地劝，而李梢坐在墙头，一手扶着瓦片，一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头发丝在身后纷飞，难过像某种透明到要碎裂的瓷器，又像马上要散开飞走的花瓣。

　　李梢哭得哽咽，捶胸顿足，几乎忘了自己还在半空中，于是脚下一滑，嗷地一嗓子便摔下去，他闭眼忍疼，却落下在皂荚清香的怀中，他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周公子默默将他望着，还是冰雪脸孔，眼睛却如星子璀璨，不敢直视。

　　“周韫...”李梢落地后站得不稳，哭着抱住他的颈，又将脸埋在他胸口，控诉道：“你是坏人。”

　　好人的标准得多高？李梢从来是这样的，待他好便是好人，待他不好便是坏人，怎地就长不大呢？周韫没说话，挥手教绿凤下去，叹一口气，认命般扶着李梢往屋里去。

　　李梢突然停住，将周韫推开，直直盯着他看，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分明的气极了，眼角红得惊人，“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韫一时被他推搡到柱边，后肩磕得微麻，愣住：“故意什么？”

　　“你就是故意的！”李梢断言，哭得更加可怜，一双桃花眼蓄不住泪，在脸上落下一道道水痕。

　　周韫无奈，伸手要拽他，一点脾气叫他磨尽了，心道，故意什么呢，莫不是说上次是我故意让你亲的？唉，每次闹也是你闹，祸也是你闯，上次喝醉了乱亲人没被当场打死已是自己忍功了得，这么一个李梢，比养个孩子都不容易。

　　李梢想他说些什么算是答复，可眼前男人垂着眼抿着唇，什么也不说，还是一副蚌壳样。

　　总是这样，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总是这样。

　　想把蚌壳掰开，想看他哭，想看他笑。

　　李梢盯着周韫的嘴，从前没发现这人唇形十分漂亮精致，忽地，他又想起上次双唇相贴的触感，和它主人刚强冷硬的无情模样截然不同，周韫的嘴唇温暖柔软，触感极好。

　　他愣愣地瞧着，越瞧越近，他疑惑道：“周韫..我、我好像..”

　　周韫是万万没想到他还敢亲上来的，正要侧头避开，脸颊便被捧在手心，李梢的手指才在墙上蹭过，一股子青苔泥土的气息，却并不难闻，掌心温温凉凉，存在感鲜明。

　　他亲上来，在气息交错间，李梢小声道：“我喜欢你。”

　　周韫再次如遭雷劈。

　　李梢亲一口，微微离开些，像是辨认面前的人，他看了眼，笑得花枝乱颤，然后说道：“我喜欢你，周韫。”

　　周韫僵着身子，只看着眼前人一双明亮眼睛，并无醉态，正要说话，唇上又是一软。

　　李梢亲一口，舌尖在微微张开的齿间舔过，呢喃道：“我喜欢你。”

　　前一声还有些羞涩，后一声像是确定极了，像在说太阳是打东方升起的肯定。

　　周韫伸手想推开他，才要说话，缠绵温柔的亲吻突然凶狠，舌根不住发疼，像是要将他吃进去。

　　李梢用力地箍住他的后脑，用力地亲吻，他脚步不稳，整个人算是半飘着压在周韫身上。

　　他喝了太多太多酒，以至于酒气太盛，让一贯自持的周韫都醉了。

　　他醉了，所以失了清醒，二人撕扯着衣裳一路滚至塌边。

　　他醉了，所以容着李梢放肆妄为。

　　周韫疼得握紧手边的缎，牙咬得咯咯作响，李梢看着他，明明是他在欺负人，自己却像被欺负了似的，泪一滴滴落下来，落到周韫的背上。

　　李梢也不抹眼泪，执拗地问着:“你想走，想撇开我走！你怎么敢！怎么敢！”

　　“你是喜欢我的吧？是吧？周韫，你说话啊！”

　　...烛火跳跃，床脚吱呀。

　　周韫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也只低低地闷哼几声，头发散落在塌上，衣襟半解，是长郡城里谁也不曾见过的风情。

　　临至天明，骤雨初歇，李梢细细地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脖颈，末了十指相扣，死死将怀里人抱着。

　　说来也搞笑，他们二人从小长到大，对感情懵懂生疏，一个貌似多情，一个看着无情，若不是即将到来的远走，他们或许会一辈子都这样过下去。

　　可李梢宁可一辈子这样过下去。

　　“你不能走，我不许你走。”

　　“...”

　　“太远了，又那么凶险，你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

　　“你不能这样，是你让我离不开你的，你不能走，或者带我一起走吧。”

　　“...”

　　“周韫，周公子，我求你了，我以后乖乖的，不看美人了，也不喝酒了，我乖乖的..功课自己写..”

　　“...”

　　“别走，求你。”

　　李梢揽紧手臂，嘟嘟喃喃，什么话都说了，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废话这样多，说着说着便又哭起来，哭得被巾都湿透，可周韫还是一言不发，最后索性闭上眼，不再看他。

　　他还是像个小孩子，跟以前抱着他腿求他做功课一个样子，他只是不习惯。

　　就像从小穿粉色衣衫，长大也爱深深浅浅的粉，从小爱吃芙蓉糕，长大就算不再嗜甜，见着也还是会买。

　　周韫喉结动了动，那里有一枚新鲜的牙印，灼得他生疼，直直疼到心底去。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李梢只是习惯，不是喜欢。

　　又有些恍惚，那他自己呢。周韫酒醒了，他不再想下去。

　　所以到底还是走了。

　　李梢站在城门上不曾下去，城楼下有很多人，比失去柳叶的碎落枝条还要多，可是容若不曾来，沈长秋也不曾来。

　　他们关系那样要好，最后说着离别寄语的人，只是些面目生疏客气的陌生官员。

　　十里红绸铺地，容柳隔着轿窗远远看他，眼圈通红通红地，无声唤了声阿梢哥哥。

　　李梢忽地想起，他好久好久不曾去看她了。

　　他们的小姑娘，以后也许就看不到了，移开的目光又从新落在她脸上，旁边周韫身上的盔甲映着晨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李梢眉眼风流，挟着满身的香气在那儿站了许久，送罢的女子们亭亭地将他绕住，与他说话，李梢嗯嗯应着，垂下眼皮那么一笑，抿尽大半风光，只是分明立于花丛中，浑身却凉得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