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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长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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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觉得自己长大了。
在冬天到来之前,容若曾经问过胡里京,什么样算长大了,人为什么要长大。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
其实他还有很多更想问的。
比如他为什么要读书。
徐老先生读了许多许多书,天底下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读书比他厉害的,可现在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王叔说过他是大侠,可好多日了,他与大侠除了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再比如他为什么要搬去青宫。
周韫说宫外的人除非结亲搬出去,不然一家人一辈子都是住一个家。容若不知道自己的家怎么被迫成了与不二殿隔了一整个御花园的青宫。
可转念一想,这两个的原因他爹好像说过了,“阿若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
所以..为什么要长大呢?
问这个问题时,胡里京正在跟容成真说话,声音小而模糊,带着点暧昧的情意,容成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她娇笑连连,凑近了,才听得清是在讨论腹中还未成型的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儿子发了问,当娘亲的就认真地想了想,又想了想。
容若卷着被子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滚了几圈,又滚了几圈,可将整个床榻都压一遍重新趴回胡里京怀里了,还是没听到答案。
就在容若以为她没听清准备再说一遍时,胡里京端出满脸的高深莫测,摸摸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旁边的容成真也一副世外高人绝世贤帝的姿态,他看着孩子清亮的眼,“爹也不知道怎么说才算好,所以答案需要阿若自己..问先生。”
球踢到徐太傅处,容若却一直没把这话问出口。
容若心里明白,这样的问题里掺杂了太多不知世事的愚蠢和耽于享乐的懒惰。
他不是不知道长大是什么意思,也清楚人不能一辈子都是小孩儿,但日子过得太过安逸,安逸到忍不住想,如果一辈子这样过就好了。
如果一辈子都这样过就好了..不要有改变,我们就一直在太学里读书,爹娘就一直恩恩爱爱年轻不老。
他就像地震前夕的游鱼,敏感地觉察到什么微妙的危险先兆。
但并不想逃离这片水域,反而带着点后怕的庆幸,迅速忽略掉异样,并沉迷其中。
而沈老夫人的死让他清醒过来。
胡里京养胎,沈长秋不在的大块时间里,容若努力地长大,同时思考这个问题。
可很快,容若没有时间想东想西了。
胡里京生孩子了。
容若散了学才知道这事儿,整整一个下午,宫里所有的医师都来了,听说惊险非常,换出来的血水几乎染红了不二殿的池子。
没有人告诉容若,并不是故意瞒着,但确实不曾告诉他。
若胡里京没了..容若用劲地掐了自己一把,这样儿的事他想都不敢想,连忙呸呸呸三声,生怕不慎咒了她。
还好还好,他娘亲还在呢。
傍晚时候,夕阳没完全落下,昏黄的宫殿里,还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和草药的苦。
容成真跟一众医师小声说着话慢慢往外走,面容疲倦,带着点惊险后的安定。
他见容若往里跑,便伸手拦了一把,压着嗓子道:“注意点声响,都还睡着。”
容若郑重其事地点头,脚步放轻好多。
红帐在塌上累了好几层,外边挨着张精致的小木床。
小木床是容若原先睡的,睡到两三岁实在觉得拥挤了才换,许久没见,才发觉这床比印象里窄了不止一点两点。
他踮起脚往里看,看见锦被里严严实实裹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婴儿。
容若是头一回看见才出生的婴儿,她并不像他想的冰雪可爱,甚至还有点丑,皮肤皱巴巴的泛着红,眼睛只有细细一条缝,头发更是少,只有几根小毛毛。
还说这是个小公主。
怎么看出来的?明明丑得分不清男女嘛!容若心想,完了,昨天才答应娘亲要带她一起玩。
一贯贪图美色的小太子有点后悔。
看了好一会儿,容若又想去掀他娘的帐子。
手都蹭到帘子角了,又放下。知道人在里边是好好着的,就够了,要是见了风生病可怎么办?
毕竟胡里京说过的,女孩子都是很娇气的。
容若就坐在脚踏上,脸挨着塌边,小声问:“阿娘,你疼不疼呀?”
“你疼了跟阿若说,阿若给你呼呼。”
“你饿不饿呀?”
“你饿了阿若这儿也有好吃的,李梢才带给我的,还热乎呢,”容若从兜里把那块丑了吧唧的糕点翻出来,咽了口口水,继续说:“他说外边的女人新当了娘亲,就要吃这种糕点。”
想了想,他又把糕点收起来了,有点局促地搓了搓脸。
“阿娘,我刚刚瞧了,妹妹丑丑的。”
他惦记着他娘在睡觉,但又实在憋不住,声音就小得跟猫似的。
“他没有阿若好看,阿娘有了妹妹也要喜欢阿若哦。”
“...阿娘。”容若瘪了瘪嘴,委委屈屈,他好久没见他娘亲了。
她早就不四处走动了,更别说容成真总短他探望的时间和次数。胡里京月份越重越不安定,近来这几日索性将她的不二殿关起来,别说小太子,连皇帝都是少进去。
容若算算时间,上次见他娘亲还是半月前,从小到大,这样久不见面还是头一回。
“阿若...”
帐内传来虚弱沙哑的一声,语气轻飘飘,但听得出来十分愉悦,他娘喘了几口气,缓了缓,笑他:“傻。”
容若臊红了脸,不吭声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小声絮叨。
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他后边自顾自地说了好多话,除了心疼他娘就是嘟囔太学里的事儿。他嘴巴碎,没什么逻辑,攒着的思念和趣事一股脑全倒出来,叽叽歪歪好半天,等天色全暗下去才走。
可直到这时候,他爹也没回来。
问点事需要这样久吗?
容若在附近转了几圈也没瞧见他爹标志性的明黄色龙袍,心下有点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