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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国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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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若是在回青宫的路上找到容成真的。
这条路是宫里人都很少走的,因为狭长而迂回,还得穿过一个别宫弯弯曲曲的后花园。
别宫荒凉至极,它的花园却繁荣盛大。
容若今日走这条路,纯属巧合。
他前不久误入此间,发现池塘边有一丛野生的茶蘼含苞待放,今日进来只是想看看花开了没,却不料找到了遍寻不得的父皇。
好吧,他其实是看着花,被几声尖利非常的哭嚎引过去的。
第一反应是水鬼,揣着乱跳的心脏走近了,才发现是人。
一群人,乌泱乌泱地跪着,其中那个唯一站着的金黄龙袍,熟悉的面孔上是温文和善的笑。
容若正要张嘴唤一声“父皇”,便听他对着被压跪在脚前的人,薄唇微启,“卿可有改?”
跪在他脚前的是个老人,发冠落了一地,他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头,却被身后的侍从更用力地压下头颅。
“陛下!...陛下!”他虚弱地喊着,并无他言。
容成真还是笑着的,笑容一如既往,像个最贤明的君主最仁慈的帝王,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压迫感。
容若见他像看一只蝼蚁一般俯视那人,又听见他轻轻道,“拖下去,杀了吧。”
是说“摘一朵花”“添一道菜”的语气。
老人猛地抬起头,他目眦尽裂,“老臣所言非虚啊!公主!公主她...”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怔怔对上容成真的眼,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能教他猛地挣开身后挟制的手,一头撞在两步远的岩石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容若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一切就结束了。
他想走上前或是离开,脚却定在地上。
容若认出来了,石头边不知是死是活的老人,是荣国的国师。
在天下人眼里,是与徐太傅一般厉害的人物。
在容若眼里,是比与徐太傅还要亲近的..人,不是臣,也不是奴的..那种无法定义的关系。
国师的年龄已经很大很大了,在容若有意识起,他就是个白头发白胡子的慈祥老头儿。
老头儿总四处跑,成日里要么在四处的山上看星星,要么在四方的海边数浪花,他上次离开是两三年前,哄容若撒开拽着他胡须的手时,还答应会在最高的高山上刻下他的名字。
容若没听说他回来的消息,要不是那身除了他没人会穿的标志性紫色袍子,怕是都认不出来他。
容若一直都很喜欢他的宽大袍子,总觉得上面亮晶晶的银线像天上星星走过的轨道。
可现在,他总是干干净净雪白的头发散在地上,和衣衫一起沾染了血和泥土,他的表情狰狞,额上和脖子上爆出来青筋像发狂的兽。
“..老头儿?”
容若喃喃地唤了一声,目光空而远。
这是发生了什么呀?
人还没回来,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爹怎么会杀人呢?容成真不是最好脾气,还总被臣子们撵着跑吗?
..这是发生了什么呀?容若不知道。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可没有人发现容若。
也许因为树木生着的叶子太过密集,遮掩住了他的身形,也许因为鸟儿的叫声太过清脆,藏住了他的呼吸。
没有人发现容若,也许因为他们跪着把头压得太低了。
最后等众人跟着容成真离开后,留给容若的只有一道被拖出来的淡淡血痕。
容若眼里只有那一道血痕,一层红叠一层红,一层红叠一层红,最后天也是红的,地也是红的,眼前万物,俱染鲜血。
夜里,容若是翻墙离开的皇宫。
李梢说他翻自个家里的墙,每次都说得翻墙如何如何不容易,如何如何需要技巧,今日当真上手翻了,其实也还好。
宫墙看起来高而陡,可旁边总是种着各种这样的树。随便寻一个角落里的树,不论是多枝粗壮的还是树皮粗糙的,都能省不少劲儿。
离开前,容若还不忘偷穿了李梢换洗的衣裳,拿了周韫的荷包。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做什么,容若既不悲伤也不难过,他如寻常般用饭吃茶,晚上还听了个小故事才挥退众人。
可眼前是红的,鼻腔里一会儿是不二殿里的药材苦味,一会儿是园子里的草木腥味。
用来证明傍晚瞧见的事儿不止是一场逼真的梦。
直到真的翻过了墙,容若的手脚都还是麻的。
他翻了四五道墙,才出了宫。
最外面的那道宫墙千挑万选才得来,外边临着一道巷,跳下来才瞧见巷口不远处灯火迷离,不同于宫灯的红,它是橙的,像夕阳,是白的,像云朵。
容若愣愣地抬起手,耳边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
长郡城的夜里是极热闹的,李梢曾与他说,城中夜里有市,市中有坊,坊间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
对于此话,小太子是嗤之以鼻的,他在宫里头才什么都有。
但现今他突然想知道,什么都有到底有什么。
哦,有山楂,有糖果,有香料,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
确实有很多东西,囊括了世人活在这世上需要的一切,但容若总觉得是少了什么。
他又走了两条街,吃了桂花糕配新茶,还听了说书人说的故事,连卖艺的也围看了好几次。
可还是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容若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再然后,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乖巧地问了很多路人。
容若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小心翼翼地钻进一个狗洞,又费力地翻过一道高墙。
院里没有树,墙面又太过光滑,以至于他一踩落空,整个人就狼狈地跌在地上。
“咚”的一声,可没有心思想疼。
他像是黑夜里不知在寻找什么的旅人,一路上跋山涉水,终于在某个路口见到了光。
容若瘪了瘪嘴,难以言喻的难过和委屈迅速注满了心脏,顺着眼眶就溢出来。
他仰着头看着院中静默而立的少年,唤,“沈长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