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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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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容若起了个大早,打扮地漂漂亮亮就往太学里冲,却没看见沈长秋。
沈长秋是寅时走的,彼时天还没亮,宫门才开,而容若正喝着牛乳听着红燕汇报此事,就正巧遇到替自家公子求假的云生。
——求假缘由是,沈老夫人死了。
这样年龄的老人活着很不容易,本身就是掰着指头数着日子过,真要算起来,能捱过这个年关已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更何况除了癔症外,沈老夫人本身也是受过伤病的。
沈老夫人本家姓游,云游四海逍遥自在的游。
她从外归来时,还是个颇具侠气的潇洒女子,她用婚约换了五年的江湖夜雨快意人生,期限的最后一日,她从城外的十里长亭柳中纵马而来,长发用发带扎起,一身桃红衣裙,说不出的飒爽夺目。
飒爽夺目的游家姑娘成了沈家夫人。
沈家尽出温润的才子,才子佳人配成对并不辜负人间好时光。
沈相公与游娘子的日子过得热闹和美,总地还算恩爱,她新婚第二年就怀了身孕,头一胎便生了儿子,也就是如今的沈尚书。
沈尚书没有兄弟姊妹,本人也是顶顶地孝顺,他长大后也娶了妻生了子,故事若断在这里,便是千篇一律却温馨非常的好情节。
可就在一家人继续这样过下去的关口,在沈尚书的儿子,也就是沈长秋两岁近三岁时,一家人出门游玩,遇见了山匪。
山匪求财求命,穷凶恶极。
所有人中,沈长秋是运气最好的一个,他受了点惊吓,在家养了一年多才出门见人。
运气不好的,譬如家仆,几十口人一个不剩,再譬如沈老大人,尸骨无存,再再譬如沈夫人,腿脚齐根截断,至今卧床不起。
沈尚书磕伤了脑袋。
沈老夫人当胸中了一剑,人虽救过来了,醒了却时哭时笑,痴笑怒骂全凭心意,有时只当自己还是十八岁的女儿,要穿桃红鲜艳的衣裙,有时要打杀下人,只道所有人都要害她的孙儿。
——她疯了。
这一疯,就是十多年。
人的一生总地而言就这么些个事,茶前饭后几句话便没了,说不寻常吧,讲出来也并不如何出彩,可说寻常吧,也有几分话头。
毕竟谁家爷爷辈的,当年不曾踮脚看一眼游家姑娘的裙角呢?
沈老夫人的裙角,彩霞没能抓住。
她皱巴巴的手里抓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锈剑,一路挥舞尖叫,最后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跳进一片冰冷的湖。
那湖在许多年前还有很大一片,如今小得仿若池塘。
可它是长郡城里唯一一条通往城外的湖。
她毅然决然地跳下去,挣扎也不挣扎一下,落在水里,衣衫像一朵朵浮沉不定的花。
许多年前她从江湖来,许多年后她往江湖去。
算算时辰,沈长秋回去时,大概只见得一副冰冷的躯体。
听说沈老夫人当时奔于途中,口中不住地唤“阿秋”,她是在找她不知去了哪里的孙子。
听说沈尚书在沈老夫人灵前木然地守了整夜,呕出一口乌血便晕过去了。
听说沈长秋一身麻衣,一夜一夜伴着棺前长明的烛火。
听说沈长秋没多久就病了。
...
听说了许多,容若都没敢进沈家的大门。
沈老夫人的死,不论如何找借口,到底都有容若一份责任。
就像容若心里不曾说出的想法,天底下没人能从他手里抢人,谁不知道,沈长秋是被太子身边人召去的。
更何况,宫门早早落了钥,沈家进不来传不进消息。
于是半个月的假,延至一个月,再延至一月半、两月。
没人去催过,但也没听谁说沈长秋病好了。
容若迅速地长大了,他乖巧了很多,容成真叹息地摸他脑袋,心疼道,“是给吓着了。”
“没有被吓着。”容若这样说。
容成真抱抱他,安慰道,“是,没被吓着,我们阿若胆子最大了。”
容若应了一声,也不嫌容成真胡子拉碴了,用力地在他脸颊上蹭蹭,就跑去陪胡里京。
胡里京前几日还十分活泼,突然有了使不完的精力,拽着容成真四处跑,可跑了几次便不成了,回来竟落了红,只知道捂着肚子喊疼。
医师说她得多躺在床榻上,若非必要最好不要起身,更不能乱来。
医师说得严重,容若本就被沈老夫人刺激着,听了就更心慌。
胡里京却安慰他,只道自个不是头一回怀胎,哪里会不稳,又不是没有经验。
话是这样说,到底是仔细着,加上下了雨起了凉凉的湿意,她不喜欢,便当真好多日都不曾下过塌。
这是说暖阁的塌。
不二殿是老宫殿改的,地暖不如何热,加炉子嫌闷,不加炉子嫌冷,容成真干脆在御花园里边建了个暖阁,专门供胡里京用。
暖阁离青宫近,容若这些日子离了沈长秋,下了课也不跟李梢胡闹了,只去陪她。
可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把沈老夫人害死了呢,容若垂下眼,轻轻推开暖阁的门。
屋里摆设跟不二殿大同小异同根同源,入目尽是红纱紫木。
容若轻轻蹭到床榻旁边,红布厚实,看不出来胡里京是睡着还是醒着。
他也不敢试探,怕扰她好梦,好一会儿,才小声唤,“娘亲...”
没人应,是睡着的。
“阿若又做坏事了。”
这一句声音更小。
容若坐在脚踏上,撑着下巴发呆。
花瓶里插了几枝梅花,很香,地板底下的水潺潺流动,很热。
“...沈长秋真的要讨厌我了。”
“阿若知道错了,但瞧不见他,没法跟他道歉。”
不过他怎么还敢见沈长秋呢,沈长秋大概也不乐意进宫来了。
若是有人害死自己的奶奶,容若没有奶奶,却想也不敢想。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自顾自地叉开话题,“阿喵也生宝宝了。”
“我瞧见它舔阿白不舔阿黄。”
阿黄是阿喵以前生的宝宝,比才出生的阿白大了许多。
容若轻轻说,“...其实我觉得阿黄更漂亮些。”
胡里京睡得很沉,天色擦黑了也不见醒,容若也不再说话,只握着她床边的红纱。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近,门扉轻轻一声“吱呀”,容若如梦初醒,轻手轻脚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