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绕弄青

22、第二十二天 7月22

　　7月22 日，雨

　　依旧在下雨，雨势比昨天前天都要大。

　　我讨厌下雨天。

　　天黑沉沉，大雨倾盆，好像要把前半个月的量全部下完似的，雨滴不懂矜持，只顾噼里啪啦打下来。

　　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入目只有黑白色。外面白色的花圈，数量不多也不少，我在棚外站定，隐约能看到里面一张巨大的黑白照。

　　立马就有人出来迎我：“杨伊快进来。”

　　我记得他是前几个星期来探望妈妈的学生，也是这次追悼会的组织者。

　　“辛苦了。”我收起伞跟在他身后，雨滴随着我的动作零零碎碎甩出来，像朵花在空中绽开又猛地落下。

　　里面已经有二三十个人了，或坐或站，有些在闲聊有些表情悲戚，一小半人我认识，有妈妈的学生，也有以前给过我糖的叔叔阿姨。

　　他们纷纷抬起头看我，认出我就是我妈那个不省心的女儿后就三三两两过来同我寒暄，我一身黑，冷淡应着。

　　我本不想开追悼会的，这次我更不想来——我好奇，在场的几个人会认认真真怀念妈妈，认认真真为妈妈的离去悲痛呢？

　　他们很可能会对孤零零的我同情心泛滥，然后好不容易挤出几滴眼泪安慰我，回去后又会对左邻右舍传递他们的怜悯：“唉，那个小学教语文的梁老师啊，前几天死了！”

　　“嗨呀，”他人配合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骗我的吧？梁老师还年轻的呀。”

　　“可偏偏得了癌，”他们瞪圆眼睛，绘声绘色：“梁老师就留下一个女儿哦，杨伊懂吧，小小年纪没了爸又没了妈，可怜哦。”

　　“杨伊是不是那个抽烟喝酒的？啧，梁老师也是命苦，女儿那么不省心，去了地下还不得安心……”

　　——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人，我沉默站着，听他们小声抱怨这糟糕的坏天气，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等人来齐了，追悼会才正式开始。

　　奏哀乐，全体肃立，敬花圈，致悼词。

　　仪式很繁琐，我是觉得没必要，但我也拿不定我妈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妈的学生在台上讲话，他胸前一朵小白花，讲到动情处红了眼，托他的福，我得以了解我不了解我妈的那一面。

　　敬业、严厉又温柔的慈母。

　　和我妈斗争那么久了，我都忘了是我记不住妈妈身上的这些品质还是我故意不去看，不去承认。

　　我作为亲属代表上台讲话，我拿着麦，读着稿子，还是昨晚随便抄的，字迹潦草。

　　我心思飘啊飘。

　　眼前是黑白电影，灵堂肃穆，妈妈的照片放大，被花圈簇起，上面是不知从哪买的挽联，白色幕布黑色墨水下，女人穿着黑裙，机械动着唇，面色平静。

　　快点结束吧。

　　妈妈学生想送我回去被我拒绝了，大雨天打不到车，我撑伞在路边等公交，看一辆有一辆轿车呼啸，我莫名忽然感觉很累，身心俱疲。

　　“杨伊啊，生死不可控制，别难过了。”想起刚刚领居捏着纸巾来安慰我，然后发现我表情淡淡，甚至还能对她笑一下：“我都懂的。”

　　她剩下的话哽在喉咙，竟接不下去。

　　作为妈妈唯一的骨肉，理因如此，我是要掉眼泪的，而到追悼会结束，我都没哭。

　　只掉个几滴也好啊，可我就是哭不出。

　　我也挺觉得对不起我妈的。

　　快晚十点我才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去浴室痛痛快快洗了半小时的澡。

　　吹头后愣了半小时的我决定，我要搬回高中那个小房子。

　　我死也要死在那个四十平！

　　可惜我太高估我像个老旧机器人的身子了，只整理了一小半我就不得不停手，我太累了。

　　这几天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躺在床上安慰自己——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我长呼气，想着再忍几天，我就可以和这个虚伪的、阴雨绵绵的、操蛋的世界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