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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天 7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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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3日,晴
一觉醒来,瞥见白色轻纱被风吹起,窗外天光大亮,是个好天气。
这场雨终于停了。
我睡眼朦胧把手机上的消息往上一划,然后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见了李律师,可能是我遗嘱里的内容太过大公无私,惹得李律师悄悄打量了我好几眼,他犹犹豫豫开口:“我上次对你的态度很不好,是我的不对——”
“听我一句劝,”李律师小心着措辞:“这个世界还很美好。”
我瞟他一眼:“我挣的钱还没用完。”
告别李律师后我又回了家,家里乱糟糟的,我和搬家公司讲好了时间,又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这才开始收拾起行李来。
好在这个房子我只住了小半年,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算很多,但即使这样,我也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成果是两个行李箱外加五个大纸箱。
我腰酸背痛,瘫在沙发上双眼放空,想到搬回小学后还是是逃不脱再次劳动的惨剧,我简直想当场自闭。
电话响了,我看了眼屏幕跳动的名字,然后把头一歪,装作没听见。
过了两分钟,一条信息蹦出来。
聂隽:怎么不接电话,没出什么事吧?
我磨磨蹭蹭回:在吃饭。
从昨天开始,我就已经不太回聂隽的消息,也不太理他了。
瞧瞧,这就是渣女——用完聂隽就扔。
才享受完了聂隽的关心和照顾,紧接着就把人家打入冷宫,干净利落得都不带眨眼的。
忽地想起聂隽那双浅色的眼睛,我颇有些心虚地扯着自己的头发,顺势把手机往沙发那头扔。
眼不见为净。
“杨小姐在家吗?”
幸好搬家小哥拯救了我,我如释重负的跑过去开门:“来了来了!”
傍晚五点半,我终于回到了这个破破败败的公寓。
像个耄耋的老人,房子确实是旧了,夕阳透过斑驳的纱窗照进来,一片又一片的橙色撒在室内,有些落在略微发黄的沙发中,有些印在妈妈紧紧合着的门上,也有些也打在布满尘埃的地板里。
我透过窗,望见整片糜烂的醺橙色和垂暮的太阳。
刚刚搬来行李堆把窄窄的门严严实实堵住,我直愣愣站于屋内,忽地感觉怅然若失。
至于倒底失去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我甩甩头,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扫地拖地擦窗铺床,我拿着扫把推开妈妈的房门,灰尘落在空中,门“咯吱”一声响,门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切事物都还停留在我上次来找照片的时候,脱了漆的绿皮圆凳,雕着花的旧式梳妆台,灰蒙蒙的镜子前摆着几个铁皮的盒子。
这次,我在妈妈枕下发现了一本很新的相册。
我翻开,认出是前几个月我带妈妈去旅游时拍的照。
小时候妈妈有次去参加小学同学聚会,她回来后就和我说:“伊要好好读书,等伊长大了要带妈妈去旅游好不好?”
我觉得妈妈当时有些不开心,所以我回答得特大声:“嗯!带妈妈去北京看天安门!”
等到我真的已经长大了,真的要带妈妈去玩时,妈妈却犹豫了,她担心道:“去国外呀?哎呀,我还没出过省呢”“这也太费钱了吧?”“我都老了……”
我磨了妈妈好久,直到我差点又发飙时妈妈才磨磨蹭蹭和我出了门,因为妈妈的严重抗拒我只好放弃了去国外的打算,我仔细研究了攻略,按部就班带着妈妈游了几个省。
说实话,我本以为过程会是开心的,但妈妈看起来却很怯懦,她像个小孩子,总惴惴不安的跟在我的身后。
我也不经常和妈妈说话,第一是不习惯,第二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我知道妈妈辈的爱好就是拍照,所以每到一个景点我都像个导游:“站那拍。”
妈妈会很乖巧的挪上去,不等拍了几张就邀请我:“伊一起,和妈妈拍。”
我抗拒,收了相机大步转身:“不拍。”
我走在前,妈妈急匆匆赶在后,两个影子黑沉沉,像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
灰尘的气味很重,我翻着相册,看着看着有些眼酸,我猛地把相册一合,抬头看结满了蜘蛛网的白炽灯。
好险,差点就哭了。
我缓了会儿,马马虎虎把妈妈房间扫了一遍提着扫把就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我在厨房柜里搜刮出几瓶葡萄酒,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妈妈的学生做客带的礼,我本想顺手就把它丢到垃圾桶里,然后惊奇的发现居然还没过期。
后面几个小时里我挂掉了好多个聂隽打来的电话,只顾埋头苦做家务,等洗衣机发出甩干的提示声时,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夜幕低垂,晚风很凉。
把蜷成一坨衣服在空中甩了甩,我想把它晾到衣架上,伸手却摸了个空,我茫然在阳台上转了几个圈,“啧”了声,然后扭头朝客厅喊:“妈!衣架你放哪了?”
没人回应。
风把白色的窗帘吹起来,柔柔拂到我的脸上,我直愣愣在阳台站着,不知不觉间,满眼湿意。
我这才反应过来,再也不会有人拿着衣架推开阳台门,一边帮我晾着衣服一边絮絮叨叨数落我的粗心。
我弯下腰缩着一个团,泪流满面,先是小声的哽咽,慢慢变成嚎啕大哭——客厅像以前一样灯火通明,可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孤单要把我吞没。
死神出现的时候我正不要命的把酒往我喉里灌,我跌坐在黑暗中,身旁凌乱散着几个酒瓶,我脚一踹,它们就咕噜噜滚走了。
死神看了我好久,然后叹了口气:“欠了你的。”
我的眼前出现一面镜子,蓝天之下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展开双翅翱翔。
“为什么变成一只……”我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只鸟?”
那岂不是,下辈子我也认不出妈妈了?
我又哭又笑,没有这么一刻痛恨过这些便宜的酒,只能让我游离在梦境和现实中,不能让我彻底醉下去。
死神突然开口:“看看你的父亲吗?”
我的胃有些抽疼了,我捂着肚子,胡乱摇头。
“我白给你看的,为什么不看?”
“不值得。”我重复,之后又补了一句:“没必要。”
但死神不听我的,他一挥手,我眼前又换了一个景象——
镜中一片虚无。
我疑惑看着,喝酒的动作慢了下来。
死神问我:“知道什么意思吗?”
“意思是我爸下地狱了?”我迟疑:“这倒也不至于……”
“魂飞魄散而已。”
“哦,”我没反应过来:“魂飞魄散——”
我猛地顿住。
记忆回到高三晚上,死神飘在半空中警告我:“你可知道,换命之人将会魂飞魄散?”
“再大的坏人也只会下地狱,”他又重复一遍:“而只有换命之人,会魂飞魄散,没有来生,灵魂要在虚无中消亡。”
记忆又跳啊跳,跳到我在外打拼的那几年,深夜中我疲惫盯着死神:“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死神回答模棱两可:“就近原则。”
——
中年男人今天终于把孩子哄睡着了,他看着孩子天使一样的面庞,男人疲惫中带着点满足,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杨宇,我的宝贝。”
抬头时男人看到一副画。
自己的女儿穿着校服,在教室中直着腰杆听课,乖巧又认真。
男人恍惚——自己很久没见杨伊了,杨伊好像长高点。
女儿被老师提问回答问题,女儿回答迅速,条理清晰。
男人不自觉点了点头——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
下课了,女儿穿过来接同学的父母,自己走在路上,她微低头,身影被众人显得更瘦小了。
男人蹙眉——梁媛怎么当妈的?让杨伊一个人,算了,自己过几天去看看杨伊吧。
视线转到一盆花,花在五楼阳台上,一只猫好奇的攀到台上,歪头看着在风中颤动的花,伸出爪子拍了一下。
男人不解——杨伊呢?给我看盆花这是什么意思?
花盆随着动作往外移,花也颤了颤,猫咪摇了摇尾巴,然后又好奇拍了一下。
男人看着花盆又往外移了几厘米——这快掉下去了呀。
猫咪侧侧身子,露出刚刚被阻挡的视线,不远处是一所小学,扬着鲜红的旗。
男人想起来了——这是杨伊的回家路。
猫咪觉得无趣,猛地伸出一爪,花盆再也不能支撑,掉了下去。
男人的视线同花一起坠落,电光火石间男人心中猛地明白了,他心中一惊——千万不要!
忽然听到楼上有声响,回家的女孩手攥着书包带,抬起一双懵懂的眼睛,看到一个直直下坠的黑影。
“砰”的一声,红色的世界安静了。
男人睁开眼,清醒过来时只庆幸做了场荒唐梦,这时他看到空中浮出一个没有五官的黑衣人。
“好看吗?”死神笑:“你女儿快要死了。”
男人沉默了好久,看了一眼沉睡着的儿子,他的脸圆嘟嘟,像个天使,男人的“不”字说到嘴边,但又突然想起那个瘦得可怜的女儿,拿着奖状笑得自豪:“爸爸,我考了100分!”
可,那孩子也是天使啊。
“你将没有来生,灵魂要在虚无中消亡,未来过去都无你这个人的身影。”
看不懂的轮/盘转阿转,男人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他艰难点头:“换吧。”
“亏了,”传来死神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女儿还能活三十五年。”
魂飞魄散吗?
我于沉浮中漂浮着,看我爸在杨宇和我中不断拉扯,他想接近我却又不得机会,多次吻着杨宇却又眼眶通红。
他是有后悔吧?
可不管怎么样,时间在流淌,在我惊险躲过那个高空坠落花盆的那天,那个男人开着车,毅然驶向他的死亡。
一切都结束了。
手中的酒瓶猛地坠下去,我再不能支撑,捂着肚子吐得天昏地暗。
眼泪糊了我一脸,我哽咽着,朦胧之中看向碎成一地的玻璃。
我捡起一块最锋利的,对准我的手腕时却发现我拿着玻璃的抖阿抖,我的眼泪又掉下来,大粒大粒砸在地上。
应该会很疼吧?
寂静之中我听到敲门声。
是幻听了吗?我恍惚抬起头。
“杨伊,开门,我是聂隽。”
好像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