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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天 7月14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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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晴
小文约我出去吃饭,小姑娘还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她忿忿地朝我抱怨:“天啊,那千年老妖更年期又严重了!”
“你知道她鸡蛋里挑骨头过分到什么地步吗……”
小姑娘的嘴像机关枪似的就开始突突,我安静的当一个垃圾桶听小文倒苦水,回想起那个顶头上司的所作所为好像已经隔了几个世纪。
千年老妖姓季,其实年龄也就刚刚3字出头,为人认真负责,过了就显得有些吹毛求疵起来,第一天上班时季上司就冲着我耳朵上的耳洞开火,一度弄得我哭笑不得。
第一天上班要给同事立一个不好欺负的凤辣子形象,所以我拿起公司手册和季女士据理力争,成功把季女士反驳得哑口无言,小文当是就更坚定了把我当姐的方针政策。
当然,后来我也买了些礼品给季女士送去,和她笑着聊了半小时才让她有了些好脸色。
小文也想到了这些,她眨巴着眼睛问我:“伊姐,你真厉害,怎么练出来的呀?”
我把沙拉咽下去,其实无外也就四个字,熟能生巧。
高考后我没有读大学,拿着身份证外加攒的6000块“学费”就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上车时还是大亮的日头,到站的时候已经日暮西垂。
归巢的人群推着我下了车,我像一尾没有意识的鱼,拉着箱子踉踉跄跄地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夹着走,车站的尽头是一扇透着亮光的门,我被人推挤着艰难往外面移,猛地一步踩上了陌生的土地。
我双手撑在行李箱上十分狼狈,只顾低着头大口喘气,人潮终于散去,突然而来的光亮卷席了我的眼睛,我眯起眼抬头看——这是一个五光十色的新世界。
我睁大眼睛像个新生儿一般打量,对面的高楼亮着几个五彩斑斓的字:S市欢迎您!
我被光怪陆离的灯簇拥着,大厦上五颜六色的灯光折射的是我未曾见过的光景——外面的世界真好看啊,我抬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我当时就想,杨伊一定可以在这里闯出一片天来。
明明刚刚成年的年纪,像只小兽般无畏又莽撞的在这陌生的钢铁丛林里横冲直撞,心中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盲目信心,已经开始展望成功的未来了。
但现实终究是骨感的。
自视清高又不肯将就的杨伊在大半个月后向社会第一次妥协了。
当时我太过幼稚,只有高中学历还眼界高得一匹,我把简历投到那些“配得上”我的工作上,然后毫无负担的缩在酒店里等消息,闲得无聊了最多就背几段网吧下载来的面试模板。
我心安理得,直到一次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红色的大钞已经变成零碎的票子了,我愣了好一会儿,细细算了下我的经济情况,最后吓出一身冷汗。
这终于把我从黄粱一梦中拉了出来,我和我粉色的行李箱离开了住了大半个月的酒店,几番辗转租了一间采光通风都有问题的老房子。
我特讨厌那个尖酸刻薄的房东,她用挑剔的语气和我讲了作为一个租客应该遵守的四十五条规律。她轻飘飘的眼神扫过我的头发,好像在说:“别用你的手乱动东西,我不太信你,所以你最好老实点。”
我好像成熟了一点,我没有跟房东打起来,而且还鼓励自己不要放弃,甚至在搬到这的第二天就出门去找工作。
但我好像还是很幼稚,在那个人模狗样的面试官眯着眼睛评价我:“抱歉,录取你有损公司形象时”我立马就把一的烫水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
茶壶碎了一地,瓷片贴着面试官的脸飞出去又让他大叫着:“你是不是疯了啊!你个神经病!”
我忍不住他装模作样地对我评头论足,他和房东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看我像在看一个垃圾。
然后我仅剩的大部分家当都赔在了这场风波中,夕阳西下,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刚想回去睡一觉,却看到房东杵在门前。
“那个小杨啊……我们涨房租了。”
我当时就气笑了:“我昨天刚住进来,房租都说好了不是吗?”
房东讪讪:“日子都不容易是吧,我们也要生活的啊。”
没有合同也没有信息的证明,我看向我空荡荡的钱包沉默了。
我那时才意识到,我妈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说我是个不良少女,我也只是把自己包装得是个混社会的,最多也就是酒吧和程双双通宵喝几瓶,再因为自己的坏脾气和老师我妈顶个嘴——这些算个屁,我其实连社会的门都没真正的踏进去。
对着房东我低下了头:“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个星期后肯会把房租给你的。”
房东没有心软。
很快,我拉着的小粉又走上了看房子的道路,天已经快黑了,我路过前半个月住的酒店,在他的门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拖着步子往公园去了。
天黑时我在流浪猫那里抢得了一张长椅,我缩在木凳子上,安慰自己别怕,双手环在一起给了自己一个拥抱。
好黑啊,这个时候我突然好想我妈,想二楼那盏总会亮着的灯。
行李箱被我的手肘护着,它是我唯一的家当了。
肚子叫了一声,我努力将思绪放空,突然回想起粉粉的行李箱身上黑黏的恶
心划痕,痕迹已经存在好久好久了,可平日里最爱干净的杨伊却没有去擦。
我哭了出来。
黑也太黑了,我抽泣着,手机被我攥在手里,屏幕明灭间,我才意识到我按了一行电话号码。
聂隽的。
咬着牙,我把手机一关,把眼泪擦干了。
——
这是我过得最辛苦的一段日子,我住进了十个人一间的宿舍,一睁眼蟑螂老鼠和我同眠,我觉得糟糕透了,哭着把它们拍走,冷水洗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告诉自己又是新的一天。
我做过传菜做过网管做过发廊小妹,我无数次在深夜哭,无数次想跑回B市告诉我妈我好累,更有无数次想回头去找聂隽告诉他一切。
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沉默地将一切好的坏的照单全收。
我把棱角磨平,也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把头发染黑,把夸张的耳饰摘下,学会化淡淡的妆,脾气也一敛再敛。
抽烟次数多了但却不太爱喝酒了,偶尔和同事去酒吧我也只是推辞道:“你们玩儿吧,我看着。”
好像杨伊突然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女人,我给妈妈打的钱越来越多,给她买的东西也越来越贵。
我只要妈妈过得越来越好。
只是在那个陪我来到S市的行李箱在我二十二岁那年彻底坏了,我抿着唇,不知为何很难过。
只有后背那个纹身陪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