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祈祷》绕弄青

12、第十二天

　　7月12日，晴

　　顶着个大黑眼圈和妈妈说了李律师的事，妈妈看起来倒十分欣慰，她笑着拍拍我的手：“长大啦。”

　　记忆中妈妈的手从来没有瘦弱成这种枯草般的模样，妈妈是个小学语文老师，我和邻居有着同样的疑惑，实在是不明白妈妈是怎么生出我这样叛逆幼稚的孩子的。

　　应该是初三的时候吧，我开始从乖乖女向不良少女转变，好像释放了天性，我一口气打了四五个耳洞，随后买了露脐装和超短裙，把一堆劣质的化妆品往脸上叠。

　　我开始去酒吧，喝得半醉让刚认识的男孩子送我回家，这是我第一次和妈妈爆发巨大的争吵，妈妈也是第一次被我气得口不择言，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出去玩我不说你了，可你一个女孩子半夜和不三不四的男人，”

　　“——拉拉扯扯的，”我妈似乎想说一个更狠的词来描述我，可当久了人民教师，太过于粗俗的词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尽力搜索了半天词汇，她才神情难堪的吐出“拉拉扯扯”这下半句来。

　　“妈妈以前教你的你都忘了是吗？”

　　“你一个女孩子，一个女孩子……”我咬着牙不服输地看着她，像我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我妈最后把脸扭过一旁，给我一个皱着眉的侧脸：“你怎么就不自爱？”

　　那时脑中就来来去去的一句话，我妈说，杨伊，你怎么就不自爱？

　　你怎么就不自爱？

　　可是，自爱这个词的界限到底是什么呢？

　　我妈是以“不自爱”来描述她女儿的，我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好久，然后我摔门出去：“对对对，我不自爱。”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把我挤得满满的，像是愤怒，又像难过。

　　门“啪”地关上，耳旁除了关门声就剩我妈那句：“杨伊！你以为你爸死了就没人能管你了是吗？！”

　　哦，原来我妈也知道我爸死了，原来她也知道。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我带着漫天的雨水推开纹身店的门。

　　夜很深，我趴在脏兮兮的纹身台上，身旁除了一个二十多的纹身师没有一个朋友。后背冷冰冰的触感，夹杂着蚂蚁啃一样的痛，我的眼泪不停流不停流。

　　我举起手机上的那个单词给纹身师看，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当时我在想，没人能了解我，包括生我养我的母亲，好多时候我声嘶力竭的呐喊，可没人听得见。

　　那晚跟着我的除了占了我大半个后背的的纹身之外就是我和妈妈冰封似的关系，因为没了爸爸给的抚养费，她在外面工作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还长，我撒了欢地在外面乱跑，两个人有时一星期可以不见一次面。

　　她不和我说话希望我迷途知返，我更不会低头向她显露情绪。就这样，我和我妈离得原来越远，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最大的乐趣就是干和妈妈背道而驰的事，她越不喜欢我越要去做。

　　关系越来越僵，后来哪怕知道我妈得了癌，我也不肯吐出几句关心的话服软，只是以沉默的方式表达我的态度。

　　就这样到了十八岁。

　　高中毕业后我独自前往沿海的s市闯荡，久不久打个电话和我妈报平安：“生活费够，宿舍条件不错，舍友挺好。”

　　挂了电话，缩在十个人的出租房里，我摸着只剩五十块的口袋思索这个星期应该怎么活，自己的冬衣又去哪里买，那个包吃包住的理发店我到底要不要去。

　　纸包不住火，过不了半年就只剩我妈到处都找我的身影，她在B市和我大学志愿填的C市来回跑了好多遍。我沉默着，看我妈一遍又一遍的打我电话要我回去上学，后来她不骂我了，只是哽咽着让我说出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让我回家。

　　我挂了电话。

　　后来我在我妈的日记里看到这么一句话：“我这个母亲真是失败，连我从小养大的女儿都那么讨厌我，不愿见我。”

　　我没有解释，要是那时我欠费的话就没有钱交话费了。

　　看着妈妈枯瘦的手，意识到我好像从未让妈妈开心过。

　　“你和那个小聂怎么样了？”我刚要走，我妈突然蹦出那么一句话，我愣了愣，回过神来但不想多说，又怕刺激到我妈，只含糊不清地回：“也就那样吧。”

　　看我反应我妈应该懂了，她叹了口气：“小聂真的挺好的呀……”

　　“妈。”我深知我妈想在离去前让我找个归宿的执念，但我并不想骗她，只朝我妈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是挺好，不合适。”

　　又让妈妈失望了。

　　感到胸很闷，我出门在医院楼下点上了烟吸了一口。

　　我没有烟瘾，第一次抽烟是在得知妈妈患了癌症的那个晚上，后来我发现抽烟确实是个减轻压力的好办法，就一直没有戒掉。

　　烟雾散在半空中，我怔怔看着，任由它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