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30、我如星，君如月

　　当晚，叔叔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回想着这几年来的生活，发现自己一直在自我堕落，完全被各种消极的情绪控制了心智。
　　辍学，陪酒，吃软饭……
　　依靠的人从清安，到李老三，然后是周岩。
　　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独立过。
　　似乎，也没有为别人付出过什么。
　　以前总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清安的照顾，而现在呢，对于周岩的付出，他也嘻嘻哈哈的双手接过。
　　他杨卫东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这么多年来，真特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无耻！”
　　那个巴掌抽的他的脸火辣辣的疼，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他何德何能，就这么白白享受那么多人的付出？
　　而他自己呢？两手空空如也。
　　叔叔仔细的想了想，自己付出最多的……好像就是……眼泪了……
　　……
　　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比娘儿们还能哭……
　　“真特么丢人！”

　　叔叔后来告诉我，直到多年以后，他还忘不了那个晚上。他觉得，自己真正意义上，是在那个晚上从受他人庇护的男孩儿，突然成长为一个想要为别人付出的男人。

　　第二天一大早，叔叔就跑去了“远姐”办公室，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直把那个老女人哄得眉开眼笑，二话不说就给他打听到了一个高中生的补习兼职。
　　虽然叔叔也觉得自己的手段下作了点，但是君子不拘小节。

　　忙碌的半工半读的大学生活就这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很快，叔叔就在家教圈好评不断，不到半年时间，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虽然辛苦，但值得。
　　叔叔领到第一笔工资的那天，他特意给周岩打了通电话，认真的告诉他以后不再需要他的钱了。
　　周岩在电话那头没有讲话。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周岩低声说了句：“看来小朋友真的长大了。”就挂断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自从那个电话之后，两个人之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随着大学生活的慢慢展开，叔叔也逐渐的适应了高强度快节奏的半工半读的生活。他把自己的时间细化到了每个小时，写成一张让人观之色变的密密麻麻的日程表，贴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宿舍里的人大多觉得他就是搞个形式，三分钟热度。可真没想到，叔叔愣是像个疯子一样四年如一日的坚持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整，叔叔会准时起床，去食堂吃碗白粥外加三个大肉包，然后夹着教材跑到楼下的小广场背诵法条。他的记忆力特别好，理解能力也超强，很快就成了法条达人。甚至有人谣传他可以把宪|法倒背如流……
　　这当然又是一个极不靠谱的谣言。他并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结合具体案例，再放进自己的理解，有技巧的去记忆那些拗口的条条款款。

　　晚饭过后，如果没有家教或者别的事情，叔叔就一头扎进学校唯一的一间通宵自习室，大部分时间会一直闷头学习到天黑。甚至有几次，他在自习室写着写着就睡着了，等到突然惊醒，才发现笔记上写了一大堆“把他吃掉！冲啊！飞机！”之类的梦话。
　　不知不觉，那些教材里的字，就渐渐的从“兄台您哪位”变成了“回见了您内”。

　　整个大一上半学期，叔叔都没有回过东北老家，也没有和周岩见过一面，一口气接了四份家教，每天忙的昏天暗地，时间也就这么悄悄的溜走了。
　　那几个月，周岩似乎也忙的焦头烂额。两个人通过为数不多的几个电话，从声音就能听出他的疲惫，好像突然苍老了不少，过去那种跋扈的气焰渐渐消失不见。

　　大一寒假，春节前，叔叔结束了所有家教，早早完成了学习任务，整个人突然闲了下来。
　　早上六点整，他准时醒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他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该忙些什么，心里堵得慌。
　　吃过早饭，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晃荡到楼下，给周岩打了通电话。

　　“有空吗？”
　　“有。”
　　“我……我想你了……”叔叔突然有些鼻酸。
　　“想见我了？”
　　“嗯。”
　　“家教呢？”
　　“结束了。”
　　“考试呢？”
　　“考完了。”
　　“学习呢？”
　　“周叔，我累了。”
　　“要不，出门透透气？”
　　“可是我不想挂电话。”
　　“你先透透气，如果心情不好，再给我打回来，我一直在。”
　　“好。”叔叔不情愿的挂断电话，蔫头耷脑的走了出去。刚一出门，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正朝他这边走来。
　　叔叔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撒丫子就飞奔过去。
　　“哈哈，周叔！你怎么在这儿？！”
　　叔叔又惊又喜，门外的那个男人，正是叔叔许久未见的周岩。
　　叔叔打量着半年未见的周岩，他似乎清减了不少，脸色不太好。
　　叔叔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突然“啪”的一声狠狠的打了他一下。周岩一下子就被打蒙了。
　　“你特么的是不是都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了？”叔叔一脸怒气。
　　“半年不见，小朋友脾气见长啊！”周岩被这么一打，突然来了精神，一把就捏住叔叔的后脖颈，像提只小鸡崽一样把他提溜到自己旁边，照着他耳朵就是一口。
　　“啊！”
　　“怎么和我说话呢？重说一次。”
　　“周叔……我错了……”
　　“东子，宿舍能进吗？我想睡一觉。”周岩的声音特别疲惫。
　　“想什么呢？大白天的，这栋楼里还是有人在的，耍流氓可不行！”叔叔想歪了……
　　“不是，东子，我只是想睡觉。”
　　叔叔这才发现周岩的黑眼圈和大大的眼袋，怪不得刚才看到他就觉得他特憔悴。
　　“你穿着我的外套，阿姨就认不出来你了。”叔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套在周岩身上。
　　乍一看，还真像个普通大学生。
　　两个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叔叔的宿舍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周岩一进去，就准确的找到叔叔的床铺，一头扎进床上，扯过被子，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着了。
　　叔叔皱着眉头，走过去，半蹲着，趴在周岩旁边，仔仔细细的看了他好一会儿。
　　周岩突然一把拦住叔叔的腰，把他拽到床上，紧紧的搂在怀里。
　　叔叔刚想挣扎，周岩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听话，别动，让我抱着睡一会儿。”
　　叔叔一听，还真没敢动，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同时沉沉睡去。

　　等到叔叔醒来，外面已经擦黑了。
　　叔叔回头看了看他背后还抱着他的周岩。周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睁开了眼睛。
　　“小朋友，一睁眼就看见你，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叔叔突然一个坏笑，照着周岩的耳朵狠狠咬了一口。
　　“啊！“周岩吃痛，从床上腾的坐了起来。
　　“好的不学，竟学这些啊？”周岩睡饱了，精神也回来了，各种想法也都苏醒过来。
　　“别别别！这床小，动静大，要是把宿管阿姨招来了，我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叔叔一见周岩那副赤|裸|裸，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位爷要开荤了，吓得叔叔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周岩居然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下叔叔的手心。一阵麻麻酥酥的感觉从手心，迅速传遍叔叔全身。
　　叔叔大眼睛一转，贼溜溜的说：“我说周叔？这次，要不让我试试？”
　　“痴心妄想。”周岩说着，一个翻身，把叔叔压在下面。然后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把叔叔的两个手腕紧紧的按在床头，动弹不得。
　　“真不行……这是宿舍……放小的一马吧，我还得在这个学校混三年呢……”叔叔开始装可怜，不断的朝着周岩眨巴起他那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来。
　　“没用的。你忍着不出声不就没事了。”
　　叔叔一想到自己以前那种种不堪的浪荡样儿……脸突然臊得火辣辣的烫。
　　周岩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根绳子来，麻利的把叔叔的双手绑在床头。紧接着，异常虔诚的，用目光不断洗礼着叔叔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而叔叔却被绑得全无招架之力……

　　【一堆河蟹爬过】

　　宿舍里回荡着两个人剧烈的喘息声，叔叔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一个大白眼就甩给了周岩。
　　两个人靠在床的两头，双腿交叉着蜷在一起。周岩心满意足的看着叔叔，而叔叔，则气呼呼的瞪着周岩。
　　“怎么？不喜欢？”
　　“不喜欢！”
　　“刚才你明明喜欢得很啊，一个劲儿的让我……”
　　“操！”
　　“对，你刚才也是这么求我的，不过语气更着急一些。”
　　“……”叔叔被怼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周岩，立刻意识到，此时此刻，正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上次你走的匆忙，我一直来不及问你，你怎么对北京那么熟啊？”
　　周岩盯着叔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叹了口气，说：
　　“我十几岁以前都生活在这里。七几年父母去世后，就去了姑妈家，后来辗转回到东北老家。所以，对北京，还算有些印象。”周岩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不痛不痒的故事。
　　可叔叔明白，周岩应该是花了无数个日夜来消化那些痛苦吧。叔叔爬了过去，硬是和周岩肩并肩的挤在那个一米二宽的小床上，紧紧的依偎在一起。
　　他紧紧的握住周岩的手，轻轻亲了下他的手背。周岩看了叔叔一眼，叔叔立刻把头扭到一边看向别处，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一天，一向话少的周岩，领着叔叔四处闲逛，像讲故事一样，把自己的童年岁月，讲给叔叔听。
　　在那黑暗而动荡的年代，周岩仿佛一叶小舟，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他的讲述，在来到东北之后戛然而止。

　　叔叔好奇的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呀，小朋友。”周岩对着叔叔狡黠一笑。
　　“哎，有那么神秘吗……看来你真的是个黑|she|会，是不是还是那种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凶神恶煞的收保护费的？”
　　“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一点儿都不能透露吗？”
　　周岩突然过分认真的扳过叔叔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诚恳的说：“我向你保证，我周岩，绝没有干那打家劫舍，草菅人命的事情。”
　　“哎……”叔叔看着周岩那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长叹一声，继续问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吧，以后再找机会问吧。
　　谁知周岩突然来了一句：“再等等吧。”
　　叔叔听完激动的一把扳过他的脸，狠狠的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周岩的脸上立刻就被咬出一个牙印来。他捂着脸，苦笑着说：“我看你小子才属狗的。这么想和我天天在一起吗？”
　　“你这个人吧，见了面就烦，不见面，还怪让人想的。”叔叔越说声音越小。
　　这时，两个人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走吧，到饭点儿喽。”
　　“你穿我的衣服吧，你这套太老气，一看就不是大学生。”叔叔皱着眉头甩给周岩一件他的外套来，他们身高差不多，穿上刚好。
　　叔叔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又翻出来一顶帽子，扣在周岩头上。
　　“这就对了！”叔叔笑着拍了拍手。
　　帽子下面，周岩的脸又黑了。
　　“我就那么见不得人吗……”

　　叔叔选了一家经济实惠又干净的餐馆，麻利的点了几个小菜，两个人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叔叔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周叔，你看我这点的都是不辣的菜，好像每次都是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
　　叔叔顿了顿，问道：“你……你能吃辣吗？”
　　周岩不假思索的说：“吃不了……一丁点儿都吃不了……”
　　叔叔看着他，笑了笑，顺手夹了根青菜到他碗里。

　　吃饱喝足，在空无一人的校园中，他们并肩走在一条路灯昏黄的小道儿上。
　　此时已是春节前夕，北京的气温已达零下。叔叔一向怕冷，一直缩着脖子。
　　周岩瞥了他一眼，拉开外套拉链，从后面把叔叔整个包了进去。
　　“暖和一点了没？”周岩口中的热气不断喷在叔叔耳根上，喷的他，耳朵痒痒的，心里也有些痒。
　　“暖和，不过，远远看过来，会不会被人认成一个大胖子？”叔叔一转头，嘴唇刚好擦过周岩的脸颊。
　　此时，两个人正站在一盏路灯下，天上忽的飘来一阵大雪。
　　雪白雪白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
　　叔叔心里突然一动，不知不觉就说了句“我爱你。”
　　周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他紧紧的把叔叔拥在怀里，抱着他缓慢的转着圈圈。
　　“我也爱你。”周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