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29、路漫漫，其修远

　　转眼间，军训的日子已过去大半，很快就要举行最后的阅兵仪式了。
　　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很多落叶，秋天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再次到来，盛夏的暑气渐渐散去。
　　“原地休息！”
　　只听教官一声令下，大家就一股脑的瘫坐在地上。最近为了最后的阅兵仪式，每个院都较着劲儿的加班加点的训练，几乎每天都要练到晚上九点多才肯罢休。
　　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女孩儿对着已经变得十分熟稔的教官撒娇道：“教官？明天就要阅兵了，以后可就见不到你了，还不给我们唱首歌听听？”军训生活单调乏味，一听到有歌儿可以听，其他人也紧忙也跟着附和起来。
　　“来一个！来一个！来一个！”
　　教官看着坐在后面的几个嬉皮笑脸的男生，指着其中闹得最欢，声音最大的叔叔大声喊道：“谁叫的声音最大谁打头阵！”
　　话音刚落，整个法学院二十多人齐刷刷的扭过头来看着叔叔。叔叔宿舍其他三个叛徒默契的同时伸手指了指他，生怕殃及无辜。
　　他们院里女生居多，一看可算抓到个机会让班里的大帅哥展示自我了，都立刻换了风向，跟着教官可劲儿的尖叫起哄。
　　就这样，叔叔被宿舍的人合伙卖了出去。无奈，盛情难却，本来他也是个很有表现欲的人，被赵晓飞一把推出队列，叔叔踉跄了几步，大大方方的站在了大家面前。
　　女生们都情不自禁的捧着自己的脸，万分期待起来。

　　看来今天这个歌儿是非唱不可了。
　　那天也是怪了，平时张口就来的那些歌儿，摇滚的，抒情的，扯脖子乱吼的，一下子就都无影无踪了。叔叔飞快的在脑子里搜索着，可是翻来覆去，脑子里就只剩下了那首《风继续吹》。
　　而此时，凉风徐徐，月色撩人，好像一切都恰如其分的就位了，独独差了他的歌声。
　　“豁出去了……”叔叔把心一横，轻轻闭上眼睛，把那首过去他不知唱了多少遍的歌，对着全院浅唱低吟起来。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我看见伤心的你你叫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只得轻吻你发边让风继续吹
　　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叔叔的声音干净清透，歌曲旋律婉转。他唱的十分用情，就好像在大家耳边轻轻的诉说着一件无可奈何，似乎正发生在你我身上的关于离别的故事。
　　漫天繁星闪烁，叔叔的歌声，在四下寂然的秋夜轻轻荡开。
　　秋意，渐浓。

　　叔叔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可大家却情不自禁的沉醉在那淡淡的哀愁之中。
　　大家跟着旋律轻轻摇晃着身体，忘记了数日以来训练的疲劳，忘记了军训场里四处翻飞的尘土。
　　一曲终了，曲尽意犹在。
　　叔叔缓缓睁开眼睛，大家也渐渐回过神来，尖叫声，欢呼声，掌声，响彻整个训练场。大家开始疯狂的起哄。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那热烈而吵闹的人声像一只有力的大手，一下子就把叔叔从那个大家聚在一起的房间里，拽回到了如今，这偌大的训练场上。
　　他怔怔的望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猛地转身，撒腿就跑……
　　大家忍不住哄堂大笑。
　　“这逼，脸皮不至于这么薄吧……”赵晓飞看着叔叔狼狈的背影，一脸的难以置信。

　　背后的那片哄笑声越来越小，在夜色的守护下，叔叔狼狈的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蜷缩起来，掩面而泣。
　　身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软软的，湿湿的，透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那味道渗入叔叔的身体，他整个人，好像也跟着不可遏制的腐烂下去。
　　哭到筋疲力尽之后，他支起身子，拼命抖落一身的落叶。他整理好情绪，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样，迈着没心没肺的步子，连跑带颠的回了宿舍。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来这一出，这回你算是出名了。”卫星果然戳在门口等着叔叔回来。
　　“我闹肚子着急上厕所……”叔叔瞪了他一眼，一头扎进床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阅兵圆满结束，大家的军训生活即将画上句号。
　　最终，法学院以五花八门的步伐，时快时慢的速度，状如草履虫般的队形，勇夺倒数第一。站在一旁的教官泪如雨下。
　　临别之际，班里的十几个女生，夹杂着一个卫星，围在教官四周哭的是那叫一个感天动地。最后每个人给了教官一个依依不舍的拥抱，眼泪鼻涕统统抹在了教官的前襟上。
　　而其中，不舍程度之深，拥抱之用力，以至于最后被人强行从教官身上拉开的，当妖孽卫星莫属了……

　　上了大巴后，赵晓飞和叔叔坐在一排。卫星和小胖子坐在一排。几个人一路有说有笑。叔叔黑着眼圈，不住的打着瞌睡，不时的“嗯”、“啊”答应几声。
　　赵晓飞的话变得十分密集，那一股子有劲儿没处使的兴奋样儿，大家都心知肚明。
　　小胖子揶揄道：“要见到学姐了，是不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燥热啊？”
　　赵晓飞立刻支起半个身子，扭过身去趴在椅背上，凑到小胖子面前，大声说：“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叫燥热，那叫火热！”
　　不知晃荡了多久，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时隔一个月，他们终于又回到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熟悉的校园。

　　回到学校后，班长周敏带着一行人领了一摞摞将近半米高的教材。
　　“领到教材的同学，去四号教学楼102教室，班主任要开班会，已经在等着了，大家动作要快！”他们军训时就定下来的女班长，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有条不紊。
　　“同学们好，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赵致远。赵雅芝的 ‘赵’，‘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致远’。呦，这初次见面，就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啊，看来是真有缘分。”
　　叔叔定睛一看……这不就是给大家办入学手续和发军训服的那个中年大婶儿吗……
　　“真是冤家路窄……”
　　卫星也一脸震惊的道：“这学校这么缺人吗，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这个逼不是那天那个逼……”赵晓飞的词汇量异常贫乏，说来说去就是离不开生|殖|器……

　　赵老师伸手推了推黑框眼镜，犀利的目光不断在赵晓飞，叔叔，卫星三个人身上扫射着。然后她得意的轻轻勾起了嘴角，含笑说道：
　　“从今天起，我将负责咱们法学院88级，二十三位同学的生活起居，生活中遇到了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把我当成你们的大姐姐就成。”那个中年女人突然眯起眼睛，“呵呵”的笑了几声。
　　叔叔心里想的是：“我觉得叫大婶更合适……”
　　嘴上却甜甜的叫了声：“远姐，那以后就劳您多费心了。”
　　帅哥本来就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嘴甜的鲜嫩多汁的帅哥，那更是让人难以抗拒。
　　赵老师这才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起叔叔来，不住的点头。好像在此之前，叔叔不过是只披着羊皮的饿狼。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在赵老师眼里，叔叔俨然已经成了一只散发着纯真光芒的，迷途知返的小羔羊，正等待着她的指引，急需着她的庇护。
　　她望着叔叔的目光突然变得慈祥起来，叔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卫星凑到叔叔耳边欠了一句：“你完蛋了……”

　　那一晚，赵晓飞彻夜未归。小胖子也跟着激动地辗转反侧，不断的想把夜谈的话题往“赵晓飞在干什么”上引。可惜频道不对，无论是男女之事，还是赵晓飞本人，叔叔都不感兴趣，没有接话。
　　而卫星也反常的没了动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很晚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赵晓飞就一脸春风得意的踹开宿舍门，哼着小曲儿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顺势把两条大长腿搭到卫星的床沿上，不住的抖动。
　　“起床啦，起床啦！第一天上课还不积极点！快点快点！”赵晓飞一边剧烈的抖腿，一边扯着喉咙不住的叫喊。
　　被他这一顿猛抖，卫星和小胖子两个人都被迫晃醒。
　　卫星一睁眼就看到一脸春风得意的赵晓飞。他微微皱了下眉头，接着，便面色平静的端起脸盆出去洗漱了，留给赵晓飞一个“懒得理你”的背影。
　　小胖子听见响动，也慢吞吞的从上铺爬了下来，走到赵晓飞旁边，突然一脸猥琐的问道：“昨晚？可好？”
　　赵晓飞的脸居然瞬间就变得黑里透红。他“嘿嘿”笑了几声，一把推开小胖子，然后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表情。小胖子也回敬了他一个“我懂了”的眼神，便兴冲冲的冲去水房洗漱了。
　　“卫星那个逼今天好奇怪啊，连白眼都没翻，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赵晓飞“噌”的一声凑到叔叔床头，距离近得喷了叔叔一脸的口水。
　　叔叔闭着眼睛问道：“现在离我这么近你都不怕了？怎么，这会儿就不怕我贪恋你的倾城美色了？”
　　“操！少JB扯淡！赶紧起床！”赵晓飞一把把叔叔从床上揪了起来。然后拎着他的脖领把他拖到衣柜前，从里面随便掏出件衬衫就往叔叔身上甩。
　　“快快快快快！要迟到了！”
　　“遵命……”叔叔抬了抬眼皮，看着满面红光的赵晓飞，突然对着他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朗声念道：“‘凤钗敲枕玉声圆，罗袖拂屏金缕褪。’”
　　“什么JB玩应儿……大清早的，说什么鬼话。”赵晓飞一脸茫然的看了看叔叔。
　　叔叔无奈的摇摇头，心想这要是对着周岩说这句，他的反应应该会很有趣吧……
　　想着想着，叔叔就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赵晓飞火急火燎的把叔叔的脸盆往他手里一塞，催促道：“发你妈逼的愣啊！废话少说，快去洗漱，赶紧去上课啊！”
　　“在你眼里，这就是鬼话了？算了算了，早就劝你多读书了，你说你家好歹算是知识分子家庭，你好歹是个人民教师的儿女，多读点书总没错的。不然啊，小心你那个学姐，觉得你太过粗俗，再把你给踹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事先叮嘱你。”叔叔啰嗦了几句之后，看着赵晓飞那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猛得意识到，自己这教训人的模样，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翻版周岩嘛。
　　想到这儿，他突然想念起远方那个有些凶巴巴的男人来。不知道他现在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了没，是不是又忘记吃早餐就急匆匆出门了呢？

　　开学第一天，第一堂《法理学》的课上，他们四个人早早的，一人手里攥着一个来不及吃完的大肉包子，齐刷刷的出现在教室门口。
　　没想到班里的十几个女生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不知到了多久，已经霸占了教室的前几排，一边“刷刷刷”的翻着教材，一边互相讨论着里面还没学到的知识点。
　　其中几个女生留意到门口有人，一看是叔叔，脸一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忙用胳膊肘戳了下旁边的女生，然后几个女生就迅速的把头凑到一起，一边瞄着叔叔，一边用眼神疯狂而快速的交流起来，接着就爆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兴奋的笑声……
　　她们笑归笑，闹归闹，可没有一个人主动上来和叔叔打声招呼，直把站在门口的四个人看的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叔叔突然掂量了下手里的教材，再一想到宿舍里那还没来得及翻的将近半米多高的书，再想想以后，可能还会有一米，两米，甚至更高的书要翻，仰天长叹：
　　“……我命休矣……”

　　四个人在后排入座。
　　叔叔翻开那本砖头一样的教材，读了几页，心态就崩了……奇了怪了，那书里的每个字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可是一放到一起，叔叔就真的是“兄台您哪位了”……
　　卫星在那边一会儿左手写几个字，一会儿右手写几个字，还不断显摆给叔叔看，一脸得意。
　　“我建议啊，你练练用脚写字，万一以后走投无路了，还能装个残障人士，去街头卖个艺讨口饭吃，总比太欠儿让人当街打死强。”
　　预备铃响起。踏着铃声，走进来一个个子不高，已经秃顶了的小老头。他一只胳膊下夹了一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教材，另一只手端着一个保温杯，快步走上讲台。
　　站在讲台后，他露出长者才有的慈爱的笑容，认认真真的打量了每位同学，利落的开口说道：
　　“同学们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叫我陈老师，老陈都行。你们就别浪费时间自我介绍了，我手里有名单，咱们抓紧时间上课。”
　　那个小老头儿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他那浑厚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权威感。

　　那个时候，叔叔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初次见面的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儿，日后将会成为为他们打开法学大门的引路人，也是在他们迷茫无助，跌得头破血流时，一个可靠而温暖的港湾。

　　“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学习法律？大家畅所欲言啊，说是为了赚大钱都可以。”
　　“为了早日实现祖国的四个现代化！”一个男生嬉皮笑脸的答道，大家哄堂大笑。
　　“别笑啊，同学们，这是个多么有思想境界的人啊，但是你可得加把劲儿了！”老陈对着那个男生竖起了大拇指。
　　班长周敏脆生生的答道：“追求公平和正义！”
　　小胖子立刻抬起头来，张着嘴巴傻兮兮的盯着周敏，一动不动。那一刻，他在周敏身上，清晰的看到了耀眼的光芒。
　　其他同学也陆续抛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爸是律师，我也得是律师，他也不让我选别的啊。”
　　“为了考公务员！”
　　“律师，这两个字听起来就特厉害的样子。”
　　到了赵晓飞这里，他被大家盯得一阵慌张，张口就说了个“c”，“ao”的音马上就要出来，他硬是嗓音一提，立刻唱了句杰克逊的成名曲出来。
　　“嗷哦！”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一阵能掀翻天花板的笑声。
　　赵晓飞尴尬的挠了挠头，无奈的说：“我……我妈让我学的。”
　　紧接着，卫星一脸自豪的说：“我高考分数够高，就选了个分数最高的专业。”
　　小胖子一双小眼睛放着精光，坦然道：“我以后要做大律师，专门给大公司打官司，赚大钱，出大名！”

　　到了叔叔这儿，他沉默着，眉头紧锁，苦苦思索起来。大家突然就安静下来。班里的女同学都拄着腮帮，期待的，耐心的望着叔叔。
　　关于这个问题，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周岩就很认真的问过他，他当时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只说是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么个专业，分数也够，就毫不犹豫的报了。他从来都没有深思过，自己那么果断的就决定了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内因。
　　现在，当他再次听到这个问题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很多来自过去的黑白色调的回忆，胸中那压抑已久的愤懑，困惑，无助一下子就爆发出来。
　　那一刻，他找到了他的答案。
　　他缓缓抬起头来，视线扫过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最后落在讲台上那个一脸和蔼，正耐心等待着他的答案的小老头儿身上，笃定的说：“我这要用把利剑，讨个公道。”
　　说罢，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严肃起来。那二十几个正值青春年华，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们，对于叔叔这个有些沉重的回答，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更没办法将这句话和眼前这个总是一脸坏笑的大男孩联系起来。
　　而站在讲台后的老陈则意味深长的望着叔叔，说：“小伙子，祝你心愿达成。”

　　对于未来，叔叔从来都没有那么清晰和坚定过。

　　许多年后，叔叔告诉我，那一刻，他眼前的云雾“唰”的一下就散开了，只剩下那一本砖头厚的书。
　　而在那书里，有一把等待开刃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