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叔叔》一塘雪

28、谈笑间，夜雨至

　　“卫星，我都说了，我对你没兴趣。说话就说话，手能不能别放在我的大腿上？”叔叔一脸无奈的望着对面的卫星。
　　“呵呵呵呵~”
　　又是一阵典型的卫星式娇笑，他恋恋不舍的把手收回去，然后指了指叔叔的上铺，撇着嘴说：“这宿舍马上就要关门断电了，看来今晚，这小子是不打算回来睡了。”
　　叔叔想起了白天发生的那一幕，耸了耸肩。
　　“他爱回来不回来，睡大街也与我无关。”说完就躺在那个窄窄的小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小胖子也忙凑过来，一脸八卦的表情，神秘兮兮的说：“听说这小子和咱们院一个学姐谈朋友呢，这不，晚上说不定两个人又……”说着说着，那一对小眼睛就开始滴溜溜的放着精光，脸上的笑容越发猥琐。
　　“可惜，那小子倒是挺帅的，可惜，可惜。”卫星一边摇头一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叔叔的手背……
　　“……卫星……你特么再敢嘚瑟一下，我就立刻让你变成一颗冉冉升空的真正的卫星……”叔叔躺在床上，眼神冰冷的盯着他，本想给他个下马威的，谁知那个卫星翻白眼的功力和叔叔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叔叔突然有种被卫星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白眼冒犯了的感觉，猛地从床上弹起，朝着站在门口的卫星就一记飞脚。

　　“操！！！！！！！”
　　哪知那个卫星灵活的跟只猴儿一样，随便一扭就躲到一边。
　　结果，叔叔那一记使了十成力气的飞脚，结结实实的踹在了刚刚踏进宿舍的赵晓飞的，两腿之间……
　　他痛吼了一声之后，就没了动静，弯下腰去，整个人不断的收缩成了一小团蹲在地上的小可怜……
　　一旁的卫星伸手捂着嘴巴，一双圆圆的桃花眼一会儿看看叔叔，一会儿看看赵晓飞，然后慢慢的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小胖子也被这一声吼叫吓了一跳，从上铺伸长了脖子往门口不住的张望……
　　叔叔仿佛石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结结巴巴的问道：“那个……那个……应该，挺疼的吧……”
　　“滚……” 赵晓飞的声音仿佛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有一丝尖细，又有一丝沙哑……
　　“不会吧……这么快嗓子就尖了……那……那那那那我陪你去医院，一人做事一人当。”叔叔心里不住的打鼓，这要是一脚把人家给踢得断子绝孙了，难不成他还要担起为他全家开枝散叶的艰巨任务……
　　叔叔越想越觉得可怕，越觉得可怕就越觉得应该赶紧带他去医院抢救抢救，连忙伸手过去想要扶他起来。
　　叔叔的手指刚刚碰到他的肩膀，赵晓飞就像被电到了一样，蹭的一下猛地挥出拳头，皱着眉头一把甩开叔叔的手，然后呲牙咧嘴的，捂着某处，一路慢腾腾的往自己的床上蹭去。

　　可他的床是上铺啊……
　　于是，赵晓飞就在宿舍其他人庄严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每爬一步就哼唧一声，其他人就暗自替他捏把汗……
　　终于，他成功登顶。
　　叔叔都要忍不住为他鼓掌了。
　　然后赵晓飞慢慢的躺下，拽过被子，一翻身，把脸转向了墙壁。
　　叔叔虽然被他嫌弃的推开了，但也不太在意，毕竟自己伤人在先。他看着赵晓飞不断隐隐颤抖的肩膀，心想这小子该不会是偷偷哭了吧……
　　“要是实在疼，也别忍着，哭出来可能会好受点……”卫星突然来了一句，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他的担忧，反倒是幸灾乐祸的成分更多些。
　　“滚……”赵晓飞突然扭过头来瞪着卫星，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个字来。只见他满脸通红，眼里全是血丝，脸上隐约还残留着泪痕……
　　“对不起……真的是误伤……”叔叔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看他的痛处……灰溜溜的钻进被窝，蒙住了脸开始装死。
　　“都早点睡吧……”小胖子见好戏已经收场，默默地插了一句嘴。

　　这时，宿舍的灯也应声黑了下来。
　　“应该是到点儿了，阿姨断电了，哎呦，我还没洗澡呢。谁有手电啊？借我一个。”卫星突然“乒乒乓乓”的开始端盆拿毛巾。
　　“拿去。”叔叔随手把放在床头的手电筒递给了卫星。
　　“要不？一起？”卫星打开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本来就像个妖孽，这么一照，简直就是蜘蛛精上身，还是那种恼人的蜘蛛。叔叔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失控，忍不住要暴打他一顿了。
　　叔叔咬牙切齿的说：“你是不是也想尝尝我飞脚的厉害？”
　　卫星吐了吐舌头，一路小碎步就冲进了离他们宿舍不远的洗澡间。

　　黑暗中，叔叔躺在那个窄又硬的木板床上。他睁大了眼睛，却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上铺床上的几块年深日久的木板，用力闻一闻，似乎还能闻到木头发霉的味道。
　　叔叔忍不住回忆起了最近这几个月的经历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开始，似乎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方向前进。可是在宿舍的第一晚，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竟生出一丝丝酸楚和悲哀来。
　　他似乎拥有了很多，似乎又一无所有。
　　他似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似乎又两手空空。

　　宿舍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本已睡意全无的叔叔，索性坐了起来，轻手轻脚的走出宿舍，顺着楼梯走上五楼顶的天台。
　　好像，这是他搬到周岩家之后，第一次夜里失眠。
　　他拿出自己背着周岩偷偷买的香烟，半靠在天台上的一根大柱子上，随手抽了一根出来。
　　“啪”，香烟被点燃。
　　用力一吸，叔叔被呛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阵眩晕。他情不自禁的闭上双眼，静静的感受这股眩晕，近乎醉酒的感觉。他闭着双眼，向着眼前的虚空伸出双手，回忆似乎要涌上心头。叔叔皱了皱眉头，赶忙睁开眼睛，透过指尖的缝隙，他看到的还是那片熟悉的星空。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万籁俱寂。
　　北京的夜风干燥又凉爽。他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一口一口慢慢的品尝着指间的那根香烟。
　　一根烟吸完，“啪”，又点燃了一支。

　　一个人在这深夜的天台上独处着，渐渐地，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情绪的来由。
　　来到这座城市，读上了大学。这，曾经是他和清安的约定啊。
　　可如今，却只剩下他自己。清安把他领进了舞池中央，却转身潇洒离去。
　　“清安啊，清安。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你悄然离去呢……”
　　巨大的孤独感把他笼罩着。这时又一阵更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闭上眼睛靠着柱子缓了好一阵儿。

　　等到这阵眩晕渐渐散去，叔叔突然想起周岩的那句“小朋友，晕烟说明你对尼古丁过敏，以后还是少抽的好。”的话来。
　　那一刻，似乎在那片巨大的孤独的网里，他隐约看到了一条出路。
　　他真的只是一个人吗？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周岩那张时而不苟言笑时而欲|念十足的脸来。
　　即使和周岩朝夕相处了几百天，他还是不明白自己对周岩的感情到底是精神上的共鸣多一些，还是身体上的依赖多一些。
　　眩晕感渐渐退去，叔叔看着手里那包刚抽了两根的香烟，用力的团成一团，顺手丢在地上。

　　他轻手轻脚的走回宿舍。
　　刚推开门，借着月光，叔叔突然看见一只老鼠从他们宿舍的水泥地上招摇而过。那只硕大的老鼠看到叔叔的那一刻，竟然淡定的扭过头来。他们有几秒钟的对视，叔叔五官抽搐了一下，大吼了一声“啊！”。
　　那只老鼠也“嗖”的一下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深更半夜的，突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是个人都会被吓破胆。本来就疼的睡得很浅的赵晓飞，也被吓得“嗷”了一声，整个人腾的坐了起来，扯到痛处，又“操”了一声躺了下去。
　　下一个就是卫星，几乎同时跟着叔叔一起，“啊啊啊啊”的鬼哭狼嚎了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小胖子好像中邪了一样，单手扶着床沿，一个纵身飞跃，整个身体就从接近两米高的上铺跃下，“嘭”的一声稳稳落地，双脚刚好插进摆在地上的拖鞋里，分毫不差……
　　“这位少侠，好身手啊……”叔叔被小胖子这一连串利落的动作惊得一边摇头一边朝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就这样，大学校园生活的第一夜，就在5019的鬼哭狼嚎四重奏和小胖子的睡拳中落下帷幕。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就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睡梦中吵醒。
　　“请88级的新生们，于早上七点整准时到北区体育场集合。”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在大喇叭里反反复复的通报了七八遍。
　　整栋宿舍楼仿佛瞬间苏醒，5019的门外，很快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而5019门内，此起彼伏的响起了几句“操”，“妈的”，“讨厌”……就又没了动静……

　　“啊！！！！！！！！完了完了完了！快起来快起来！”小胖子突然惊醒，连忙从上铺爬了下来，一边快速的穿衣服，一边不住的叫着其他人起床。
　　“快快快！今天要去操场集合，发军训物品。去晚了可就没有合适的衣服了！快快快快！”话音刚落，只听见“嘭”的一声，门被一脚踹开，小胖子人已经没了踪影。
　　“再睡五分钟……”叔叔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回了一句。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只听见外面大喇叭里不断重复着“请赵晓飞，杨卫东，张卫星三位同学，尽快到北区体育场领取军训物品。”

　　“有人在叫我们吗……”卫星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的坐起来看着对面床铺上那俩睡得昏天暗地的人，疑惑的问道。
　　“请赵晓飞，杨卫东，张卫星三位同学，尽快到北区体育场领取军训物品。”
　　“请赵晓飞，杨卫东，张卫星三位同学，尽快到北区体育场领取军训物品。”
　　“请赵晓飞，杨卫东，张卫星三位同学，尽快到北区体育场领取军训物品。”
　　“完蛋了……”卫星突然惊醒，叔叔和赵晓飞也猛地坐了起来……

　　结果，等到他们三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到达北区体育场时，人都已经散了。偌大的体育场前，摆了一排书桌，还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坐在那里。隔着十几米远，叔叔就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怨念，正从那个小小的人影儿向四周不断扩散。
　　“赵晓飞？杨卫东？张卫星？就是你们仨？一个宿舍？呵呵，果然是一丘之貉。”
　　走近了一看，那个人影儿居然还是那位给他们办理入学手续的“班主任”造型领跑者……她推了推黑色镜框，不住的又打量了他们三个几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咬牙切齿的说：“我记住你们三个了。拿去。”
　　三套蓝白相间的学生服，三套迷彩服被恶狠狠的甩到他们三个怀里。他们定睛一看，居然全是180的码子。
　　……
　　三个人只好极不情愿的领了回去。
　　回到宿舍换上之后，三个人面面相觑。
　　张卫星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叔叔那一套上身倒是还合身，可是裤子变成了七分裤。而最惨的当属赵晓飞了，接近190的身高，套上了那套本就不太宽松的学生服，整个人的气质，用现在的话说，好像穿了紧身制服的“女装大佬”……
　　叔叔一看到赵晓飞那一身一言难尽的制服，配上他生无可恋的表情，“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紧接着就不可遏制的狂笑不止。

　　“妈了个逼！那个老女人就是故意整我！这特么让我怎么出门啊。操!”赵晓飞照着镜子，气的火冒三丈。
　　“其实挺适合你的，你也要不断的自我挖掘，人生不设限嘛。”卫星像个披了一身窗帘的幽灵，晃荡着袖子飘了过来，在一边不断的给赵晓飞煽风点火。
　　这时，已经吃过早饭消好了食儿的小胖子，得意洋洋的捧着两套衣服进了宿舍。一看到他们三个那大的大，小的小，紧的紧，松的松的学生服，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连忙捂紧了手里的衣服。
　　叔叔和卫星两记大白眼同时飞了过去，小胖子只觉得心脏都偷停了半拍。
　　“你省省吧，我看你怀里抱着的是女生的码子吧？”叔叔无情的戳破了小胖子的痛处……还真就是女款……因为男款里没有那么小的尺码。

　　几个人经过了这么一个共患难的早晨，突然就有了感情。虽然赵晓飞对叔叔和卫星还是有些别别扭扭的，但他人还是挺直爽的，只是对于异类的接受度比较差，只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还是可以正常相处。

　　当天下午三点整，他们这一级一百五十多名新生，被几辆大巴车带到了军训场地——北京武|警XX支队，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生活。

　　临上车前，叔叔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周岩打了通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周岩的声音压得很低。听到叔叔说可能一个月无法联系他时，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说了声“好”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叔叔握着响着忙音的听筒，苦笑了一声。

　　入营第一课：叠“豆腐块”。

　　叔叔的动手能力，无限接近于零……平时连被子都没叠过几次的人，突然让他叠成豆腐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他们的硬汉教官教到最后都快哭了。无论他怎么指导，叔叔叠出来的还是一坨屎状……

　　“教官！教官！您看看，您快看看，我需要您指导。”妖孽卫星又开始兴风作浪了。他那一副恨不得把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教官一口吞下的样儿，实在是让人手心痒痒，忍不住一拳打得他七孔流血。
　　赵晓飞忍不住“哼”了一声。他对自己叠的“豆腐块”那是相当的满意。他看了看旁边叔叔的那一坨屎，又看了看另一边卫星的那一朵花，骄傲的昂起了头。
　　叔叔一脸不怀好意的说：“赵晓飞，不得不说，你对于这些床帏之事，还是颇有天赋的嘛。”
　　赵晓飞听了个“床”字，以为叔叔是在夸他被子叠的好，连忙点头称是……
　　“看来真是得多读书啊……”叔叔一边偷笑，一边想起了周岩对他的谆谆教诲来。
　　真是奇了怪了，和那家伙朝夕相处的时候，叔叔倒是很少想起他来。这突然分开了，周岩那张臭脸，反倒总是冷不丁的出现在叔叔脑海。

　　第一天的军训内容强度还是比较低的，大家去食堂吃过晚饭后，就各自回到宿舍，准备休息。
　　为了方便，宿舍就直接把学校的安排照搬过来。所以他们四个还是一个房间。

　　熄灯之后，他们躺在床上，开始了“同居”以来的第一次夜谈。
　　“飞哥，你真的有一个学姐女朋友吗？”黑暗中响起了小胖子油腻腻的发问。
　　“嗯，我们俩以前一个高中的。本来是一年毕业，没想到她考上了，我落榜了。后来我就玩命学习，可算是也考过来了。只不过莫名其妙就成了她的学弟，总觉得有点儿别扭。”那一晚，赵晓飞难得心平气和的和大家聊了起来。
　　“漂亮不？”卫星突然插了一句。
　　赵晓飞道：“那当然！”
　　“那这一个月你们岂不是见不了面了？”小胖子继续追问。
　　“哎……”赵晓飞长长的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入学以来还没来得及和他那位女朋友腻歪就被打发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忧伤。
　　卫星贱兮兮的挑拨道：“卫东？你和你那位以后也是聚少离多了呀，你这年轻气盛的，可别一时冲动呦？”
　　“你把心安安稳稳吞到肚子里去，我杨卫东就是再饥|渴，也不会打你的主意的。”
　　“那你看晓飞怎么样？”卫星不罢休的继续挑拨。
　　躺在上铺的赵晓飞骂道：“滚你妈逼的！”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你们是哪根筋搭错了。反正我对男人是没有任何兴趣。你们要是敢对我动歪心思，可别怪我不客气。”
　　“哈哈，晓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是喜欢男人没错，可我也不是得谁就上的种马，我标准高着呢，你呀，远远入不了我的眼。”叔叔嘴上一向不肯吃亏。
　　“嘿，你标准高，就你那个周岩？呵呵。”赵晓飞突然阴阳怪气的回了一句。钢铁直男，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们的男人味。
　　叔叔回道：“我那个周岩，可比你有男人味儿一百倍。”
　　其实叔叔说的是气话，只是想让赵晓飞心里不痛快，所以专捡那些能刺中他的话讲。
　　“呵呵，我的男人味儿？你们这些逼们是体验不到的。我懒得和你争论了。没劲。”赵晓飞被怼得气势弱了不少，只好随便扯上一句终结这个话题。
　　“你的那个学姐，体验过你的男人味？”小胖子话不多，却总能把话题引向带有颜色的方向……劳伦斯的书，果真是读的不少。
　　“那……那还用说！”赵晓飞突然没了底气，支支吾吾起来，猛得翻了个身，拽过被子就不再吭声。

　　“原来这小子还是个雏儿啊……”叔叔突然想起了周岩第一次见他说的那句话来。然后一边想着远方的周岩，一边沉沉的进入梦乡。
　　此时窗外，忽的雷声隆隆，八月的雨，如约而至。